他开启飞行模式,摸到了大衣口袋里的小东西,藏在由呢子和丝织组成的口袋里,已经磨损得异常光滑。  元径竹把它拿出来,抠下背后的电池板和内存卡,下意识推了一下,滑盖依旧顺畅,露出了小小的键盘。  震耳欲聋的轰鸣覆盖了所有声息。  他被加速度推得紧靠椅背,把许多无法想通的问题抛在了身后。  15:暂时分别(1)  几个视频窗口连在一起,新项目的讨论通过线上会议进行。  四个人还有时差,元径竹这边是晚上,画面背景里是伽城橘色调的中心夜景,有一丝幽蓝在天际线上漂浮。  其他人都在度假,明媚的泳池和沙滩衬得思考的人表情更难看了。  代卫表情难以形容:“等等,我们一开始说的不是这样的吧?”  李躺在沙滩椅上喝白葡萄酒:“继续,你们继续。”  视频里唯一的女性皱着眉,直接投出了反对票:“我不同意,这和一开始说的不同。”  李举起空了的高脚杯:“各位,稍等,我来理解一下,所以竹你是打算给每个人做一个单独的陪伴型aihh?”  代卫截过他的话:“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只是每个人可以通过上传声音、形象素材设计升级版的aihh,每位用户都可以有自己的陪伴机器人。”  “收费?”李看着屏幕里的人。  “是的。”代卫神色严峻起来,瞥了眼视频画面,“庄庄,要不然先听竹子说完?”  元径竹声音没有起伏:“真的有人需要,为什么不可以?一个人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咨询师只是把理论知识说成人话,aihh也只是通过分析用户的语言行径来处理理论的展现形式而已。”  屏幕里代卫的表情从困惑变得吃惊:“你的理念居然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反对的人更反对:“你就只想到这些吗?更深层面呢?你知道他们会用产品来做什么?你能对用户负责吗?”  “我们之前讨论过,可以通过年龄分级来限制。”  她掐断元径竹的话:“这种限制在国内基本上没有用,你也知道,你所认为的限制难道不是自欺欺人?”  代卫隔着屏幕,挥舞着休战的小旗帜。  “元径竹。”对方发出严肃的忠告,换成了华文,“我对你产生这样想法非常失望,我不清楚根本的原因是什么,但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再提出这类急功近利的想法,今天先这样吧。”  “庄。”代卫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没这么严重。”  他没说完,视频画面黑了两个,只剩他和元径竹在昏沉沉的夜景里。  “怎么了啊?”代卫有点摸不着头脑,“情感陪伴有这么夸张吗?”  元径竹垂着眼,不清楚在想什么。  “好歹庄庄是你的老师,算是贵人。”代卫劝他,“不要这么着急。”  元径竹看他一眼:“你怎么不说李还是我的老板了?”  “哎,你记忆力真好啊!”代卫换了个角度,“这个事我觉得没那么好,我们都再想想嘛,项目随时都可以启动,人都在,心思别散才好。”  他抬头看了眼代卫,身体翻涌起陈年已久、刚刚苏醒的懊悔,像是解了一个陷阱题,当时以为的不得已的离别,只是因为轻视而已。  一开始,这种短暂的分别并没有带来任何波澜。  单身公寓在寒假遭遇了突袭,元径竹决定搬家,往实习公司的方向挪了点距离。  应书鸣的几篇期中论文在旧公寓和新房子各写了一部分,无精打采地收拾东西。  新租的房子是标准的一居室,通风良好,家具崭新,电器耗能都是最环保的档位,只是价格翻了一倍。  签约人是元径竹,自顾自地转了整年的租金,有种把应书鸣纳入管理范围的兴奋感,哄了他半天,发誓对新地址绝对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  应书鸣被潮湿的初春闷得有点喘不过气,被丢进被窝里时惨叫了声。  元径竹赶紧捂他的头:“撞到了?”  应书鸣捂着胸口:“心好痛。”  “心?”元径竹覆住他的手指,顺便从领口摸了进去,“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医生,我不会要死了吧?”应书鸣配合表演,滚进元径竹的怀里,虚弱地问。  元径竹低头亲了他一会:“给你做人工呼吸,不会死了。”  应书鸣有点迷糊地看他,踩进了不太踏实的茫然:“要是你爸跟你妈说了怎么办?”  “没事。”元径竹摸他的头发,“你别害怕,不会让你爸妈知道。”  神色有点空,元径竹不确定自己的承诺是否有力,掐着应书鸣的脸,想让他嘴角勾起来。  “等我们都大学毕业,你想去港洲,我们就一起去港洲,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都可以陪你。”元径竹捏着他的手指,“这次是真的。”  应书鸣感觉这些话太过庄重,以至于有点承受不了。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应书鸣语气干巴巴地拉他的手。  元径竹笑了下,看上去有点勉强。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呢?”应书鸣又问,翻身起来,跟他面对面坐着。  元径竹答非所问,仿佛在做什么计划:“去港洲最合适,我可以拿全奖,天气也很暖和,你爸妈大部分时间也在,你想见他们会很方便,到时候放假了我们就开车去玩,不过我要重新考驾照,我们每年过年都要去拍照,不要手机拍的,要去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表情有点凶地问应书鸣:“拍立得呢?”  “啊?”应书鸣愣了。  “冰箱上的。”元径竹明显有点不高兴,“搬了家就不见了?你藏哪里了?”  时间照旧,元径竹跟他做了保证,竟然也就没有冬窗事发。  应书鸣惶惑地过了整个下学期,无数次以为应洪波和肖慧灵发现了自己和元径竹的事,想象他们对于同性恋情以及元径竹的接受程度和惩罚手段。  他在灾难幻想中迟来地发现了自己也许称得上离经叛道,所以才对父母朋友有诸多隐瞒。  应书鸣感到难以形容的疲倦,偶尔在半夜醒来,看见身边的人,猜测元径竹是不是会更累一些。  盛夏在令人心惊的高温袭击里到来了。  元径竹额头还有点汗,带着新的消息回家,匆忙洗完澡,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气息缠住应书鸣。  “小猪。”元径竹犹豫,“跟你说一件事。”  应书鸣半醒间突然紧张起来:“什么?”  元径竹抱了他几分钟,才开口:“八月可能又不能去旅行了。”  “什么旅行?”应书鸣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你又忘了。”元径竹无奈,“实习七月底结束,不是说好八月出去玩?”  “噢。”他想起来应该有这么件事,“为什么不能去了。”  元径竹的脸隐在昏暗里,有点难以启齿:“需要去参加个比赛。”  应书鸣眼前蹦出他在竞赛集训时拍的合照,现在看来显得有点木讷:“现在还要考物理啊?”  元径竹轻轻笑了,窘迫也不明显了:“不是物理竞赛,是编程类的比赛。”  “那很好啊。”应书鸣高兴地说,差点要鼓掌。  元径竹看他:“你是不是都忘了。”  “没有啊。”  他看上去十分天真,让元径竹觉得惆怅,以为什么事在应书鸣的心里都留不下痕迹。  “你怎么这样?”元径竹不满。  应书鸣有点冤枉:“啊?我又怎么了?”  元径竹感觉他永远都不会懂自己的闷气了,只好恶狠狠地把人抱住,掐着应书鸣的脸不松手。  约定好的、被应书鸣忘记的旅行简化成了一场电影。  不知道算是补偿谁,不过元径竹很高兴,在工作和比赛之间找到了个空隙,带着应书鸣去城市中心的影院。  人流如潮,扶梯前排了个小长队。  元径竹捞了几次,没抓到应书鸣的手,皱着眉回头看他。  应书鸣有点心虚地朝笑,伸出手递过去。  “跑哪里去?”元径竹把人扯过来,压着声音问,“想干什么?”  “没有啊。”应书鸣鼻音有点儿重,听上去像在撒娇。  不远处有人叫元径竹的名字。  微妙而带着甜腻的对视中断了,他抓紧应书鸣的手腕,转过身去。  已经顺利离开实验室的师姐快步走向他们,精神状态好得惊人:“诶,是表弟啊。”  应书鸣惶恐,不知道对方怎么会认出自己,只好点点头。  “师姐。”元径竹表情自然。  “你们出来玩啊?”师姐避开向上的人群,立刻开启新话题,“那个比赛你是不是要去啊?”  元径竹迟疑了一会:“是。”  “真好。”师姐脸上露出艳羡,“你加油,拿奖了直接去伽城,不要受老头的气了,你后面是打算去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