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师姐。”元径竹未置可否。  应书鸣格格不入地待在旁边,听着暗号般的谈话,感到元径竹攥着他的手倏然紧了。  “我还听说,老头的侄女在追你,是不是?真厉害,一来就看上咱实验室最好的美貌资源。”师姐笑得幸灾乐祸,“我感觉她配不上你,你答应了没?”  “他们开玩笑的。”元径竹顿了顿,有点严肃地把应书鸣拉过来,“其实我已经……”  “电影已经要开始了!”应书鸣突然打断他,“我们先上去吧!”  元径竹蹙着眉,带着某种审视和困惑看向他。  “好的好的,那你们快去吧。”对方被应书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跳,眼神停在元径竹攥住的手腕上,“径竹那下个星期吃火锅你来不来啊?”  元径竹脸色有点沉,抓着人上扶梯:“我不去了,你们吃吧。”  一部通俗的爱情商业片。  应书鸣看得断断续续,偶尔喝一口可乐,偶尔手被元径竹捏得发疼。  旁边的人目不转睛,一只手拽着他,一只手放在椅背上,看电影跟上课工作一样认真。  应书鸣手腕发麻,小声地问:“怎么又生气了?”  元径竹没理他,一点力都不放松。  “竹子竹子。”应书鸣好声好气地叫他。  元径竹在昏暗里侧目,眼睛黑沉,十分严肃地思考什么。  电影到了高潮,男主人公的南方口音很重,开着车猛追要离开的女主人公,正好撞上拐角的火车。  突兀的爆炸声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爱情电影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应书鸣用气音解释,“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元径竹瞥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你根本就知道。”  应书鸣不说话,抬着眼看他,脸上有元径竹无法理解的情绪。  救护车出现在大屏幕上,接着是一种常规的蒙太奇手法,手术室里明晃晃的灯圈转了几转。  “对不起。”应书鸣握住他另一只手,“你不要生气了。”  元径竹垂着眼:“我不是生气。”  应书鸣感觉手指被强硬地掰开,和他十指交叉地握着。  “我就是有点委屈。”元径竹低声说,有点哑。  应书鸣默默地看他,胸腔里有点空。  “你别怕。”元径竹轻轻地说下去,“总这样我会觉得你随时要走了。”  剧情到了尾声,周围很空,最前方有低低的啜泣。  “走去哪?”应书鸣不明白。  元径竹的眉眼隐在黑暗的环境中,有模糊不清的窘迫:“不知道。”  “不会的。”应书鸣学着他的习惯,捏捏已经握住的手心。  元径竹堵在喉咙里的话落了回去,大概是焦灼的情绪被安抚了,觉得后面的话可能太过伤人。  “你发誓。”他很容易地抓紧应书鸣。  影厅蓦地亮起来,屏幕暗下去,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应书鸣颤了下,用力把手抽了出来,举到耳边:“我发誓。”  15:暂时分别(2)  通俗爱情片还没下映,元径竹就匆匆走了。  办理签证花了一段时间,挂在师姐说的老头团队里,还有在聚会里开玩笑似的要跟元径竹表白的女同学。  应书鸣垂着脑袋,站在门边。  元径竹单调的心情产生了摇摆,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拖着略显笨重的行李箱,迟迟没动,楼梯间没人,能听见风的回音。  应书鸣感觉到什么,体贴地抱了他一会:“加油。”  元径竹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加油,竹子。”应书鸣又说。  出发点当天有雨,海市最高气温三十五度,预计飞行十二小时后抵达伽城。  应书鸣在闷热的空气中睡了个午觉,做了个十分可怕的噩梦:他梦见了元径竹的父亲。  惊醒过来,天已经微微黑了。  他下意识想给元径竹打电话,解锁后才想起来航班还没过半。  应书鸣带着黏腻的冷汗去浴室,冲了会才发现热水器还没打开,在一股诡谲的冷颤中做了个小决定。  元径竹落地时声音有点亢奋,给他发了几张照片,路边有成排的棕榈树,太阳热烈,看上去一点都不沉闷,跟海市的鬼天气截然相反。  他把图片拉大一些,看见了地上的影子,元径竹站得很直,旁边没有人。  心底有绵密的低落,像泡沫般漂浮着。  应书鸣有短暂的时刻,理解了此时元径竹真的离他很遥远,大概是在整个世界的对面。  天黑得彻底,他小心翼翼地跟元径竹商量:“你忙不忙?”  “怎么了?”元径竹同样警惕。  应书鸣犹豫着,发了一段长语音过去:“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说,这一个月你不在的话,我想去找我爸妈。”  “去港洲?”元径竹问。  应书鸣盯着这几个字,感觉不到他的态度,莫名焦虑起来。  元径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应书鸣猜他大概没有生气:“等你回来。”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暂时离线的标志,很久没有新的消息。  应书鸣才发现后背上又出了点汗,隔了一会是熟悉的冰凉。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元径竹回复他。  “对不起,刚才有点事。”  应书鸣想说没事,对话框先出现了新的消息:“港洲现在很冷。”  “没事。”他把消息发了出去。  元径竹的话里没有太多情绪:“你多穿一点。”  小小的庄园迎来了它最期待的客人。  港洲其实不冷,相比海市没完没了的雨夹雪,甚至给应书鸣一种还在秋天的错觉。  应洪波不在,肖慧灵戴着个头巾在机场接他,手里还抓着皮卡车的钥匙。  “妈妈。”他听从元径竹的建议,下了飞机就套了件轻羽绒,被热得脸红。  肖慧灵满脸震惊:“穿这么多?”  应书鸣看着人来人往的毛衣和衬衫,有一丝尴尬,把羽绒服给脱了下来。  “今天有十七八度。”肖慧灵敲敲他的脑袋,“走吧。”  一路没什么车,离开机场就是浓厚的乡村风情,时不时有小动物掠过公路。  副驾驶在左边,应书鸣反应了一会,悄无声息地给元径竹报了个平安,侧过头观察肖慧灵,发觉她脸上的沟壑明显了许多,皮肤黑了不少,还有许多晒斑。  “看什么?”她没转头,似笑非笑地问:“认不得老妈了?”  应书鸣立刻回答:“没有。”  进入森林公路,皮卡车碾过一地的树影和光斑。  “怎么啦?”肖慧灵语气轻松,“是挂科了还是实习被骂了?”  应书鸣茫然地啊了一声。  “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有点担忧,还是笑着,“碰到什么事跑过来这边躲着?”  “没有啊。”  听起来不太可信,不过肖慧灵没有逼问。  “国内读大学这么辛苦吗?”她啧了声,“所以是因为毕业吗?”  应书鸣很难解释到底因为什么,就像一直想不通面对元径竹时的低落,只好在车里保持缄默。  “看来是真的长大喽。”肖慧灵意味深长。  庄园甚至没有门,泥土里插了个小木牌,左边是羊舍,右边是栋三层的小房子,他有点不敢相信,肖慧灵竟然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将近三年。  “你的房间在三楼,自己上去。”她笑眯眯的,晒斑更明显了,“什么表情?”  应书鸣收拾了大半天,在自己的小阁楼里捣鼓了很久,才找到了微弱的网络,给元径竹打视频。  元径竹那边是深夜,寄宿的地方有强烈的伽城特色,楼梯拐角的天花板很矮,在他头顶显得更逼仄。  三楼的天花板也低,应书鸣隔着屏幕跟他对视了几秒:“原来这样也有时差。”  元径竹问:“港洲冷吗?”  “不冷。”应书鸣心脏静下来,“比海市暖和。”  元径竹没说话,支着腿坐在木楼梯上。  “比海市冬天热多了。”应书鸣补充。  “那很好。”元径竹眉头松了点,那种挥之不去的烦好像没了,“那以后我们就在港洲。”  应书鸣眼神有些飘忽,好像没听清。  元径竹感觉心脏突然跳得很慢,呼吸也变得艰难。  他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问:“应书鸣,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以后?”  隔着大洋两端,音色有点失真。  应书鸣敏感地发现他的情绪:“有的。”  “是吗?”元径竹目光接近于审视,“还以为你只会想吃什么。”  “哦,对。”应书鸣眼睛亮起来,“等你回来,我们去你学校那边吃煲仔饭。”  元径竹不露痕迹地笑了,继而轻轻叹气。  “新开的,听说超级好吃。”应书鸣卖力地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