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慧灵同意下来,转而继续问:“没别的了?” “没有了。” 桌上的柠檬挞放了太久,奶油味微微缩塌了。 “下次带你去镇上买一只。”肖慧灵说得很大方,“还好是能帮你实现的愿望。” 应书鸣淡淡地笑了笑。 “你自己去也行。”她把车钥匙放到应书鸣面前,“无聊就自己去玩。” 应书鸣舀了一大块东西塞进嘴里:“好甜。” “是吗?”肖慧灵戳了戳已经不太好看柠檬挞,“邻居送的。” “你吃吧。”应书鸣把碟子推远了一点。 “还好吧。”肖慧灵反驳,“不算太甜。” 厨房里沉寂了一小会。 “那就算新年了。”她有点伤感,“生日也算过了。” “嗯。”应书鸣想起来那条没发出去的节日祝福。 肖慧灵小声补充道:“那生日快乐。” “嗯。”他下意识点点头。 “再许个愿望好了。”肖慧灵扒拉着碟子,“想要什么都行,先想想,以后让你爸爸补给你。” 应书鸣还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夏天的红色和绿色格外燥热,角落的圣诞树宛如一棵火树。 应书鸣撑着脸,意识逐渐游离。 他思考着过去的生日愿望,一部分是清晰的,一部分已经模糊了,绝大多数都没有实现。 想要什么都可以。 应书鸣说服了自己,闭了闭眼,在心底说了些并不算遥不可及的心愿。 集市再三延期,在应书鸣即将忘记愿望是,卖羊崽的商人终于到了镇上。 他开了不够灵活但很牢靠的皮卡,在宽阔而笔直的道路上思索着小羊的名字。 两侧的森林景观褪去,剩下干巴巴的岩石。 车载电台断断续续地播着本地新闻,应书鸣听了个大概,觉得港洲的人松弛得有趣。 手套箱里放着零零碎碎的钞票,如果载着商人不那么黑心,或许可以带两只小羊回家。 应书鸣轻飘飘地计划着,有种分不清此时此地的放松。 音响里的人声流畅起来,接近小镇中心的信号格外强烈,手机突然响了几声。 新消息的提示如同一把玻璃洒在地上。 他抽空看了眼亮起来的屏幕,宿陈发了好几句话,夹着元径竹的名字和图片。 应书鸣那点不够真实的轻松消散了。 他神经紧绷着,下意识去抓手机,心里闪过无数灾难化的场景。 元径竹在伽城会怎样,除了最早时发来的实验室和单人宿舍,荒草丛生的车站,分不清甜咸的餐食,他会过得怎么样,会遇到什么事? 从桥市离开前,他查过许多新闻,有一些存在危言耸听的嫌疑,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药物滥用、抢劫以及种族歧视。 应书鸣摸到了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咚地一下掉进了缝隙里。 他垂眼看了看黑洞洞的空间,紧接着就感受到一阵突然的、来自全方位的冲击力,好像隐形的海浪打了过来。 略大的车身晃了起来,挡风玻璃上出现了陌生动物的脸,眼睛紧紧贴过来,像是怒视驾驶座上的人。 天旋地转和剧痛同时袭来,快得只剩一次呼吸。 应书鸣嗅到了一点血腥的气味,不知道是来源于自己还是被撞的那只动物。 他闭上眼,听见安全保护勉勉强强弹出来的动静,继而彻底失去了知觉。 二手皮卡车在投入使用的第十八年,因为撞上巨型哺乳动物彻底报废。 应书鸣踩了刹车的那只腿遭受了严重撞击和挤压,造成大腿骨中部粉碎性骨折,进行了四个半小时的手术。 手套箱里的那沓钱化成了罚款,交给了动物管理组织。 他在延绵不绝的钝痛里昏睡了两三天,醒来时喉咙还是肿得无法出声,只能傻傻地盯着来关怀的主治医师。 医生俯身观察了几分钟,目光好像在参观。 “没事,很不错。”他听见医生跟肖慧灵说。 肖慧灵眼睛通红,表情只剩懊悔,靠近了一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只是停在空中。 “没事的,孩子。”医生也凑近,“你已经度过危险阶段了,所有人都会为你祈祷的。” 应书鸣试图露出个表情,发现脸也肿着。 “它已经原谅你了。”医生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你的道歉它已经接受了。” 应书鸣竭力睁着眼,没明白对方的意思,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下。 “麻醉快过去的时候。”主治医师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你一直道歉,我们都听见了。” 肖慧灵收回了手,看上去很难受,忍不住擦擦眼睛。 “它已经听到了。”对方继续安慰,“它接受了之后才去的天堂。” 应书鸣恍然,反应过来那只被撞到的动物大概已经死了。 他怔了一会,余光里人来人往,有穿着西装的人在教肖慧灵申请特殊补助费用,理由是应书鸣的心理状态需要关怀。 一点室外的光透进来,能分清白天和夜晚。 应洪波隔了两天才提着行李箱出现,带着和肖慧灵同样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应洪波说完,应书鸣看见肖慧灵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再也不开车了。” “我的问题。”肖慧灵低声说。 应洪波调整好了脸色:“没事就好。” 三个人两两望着,找不到太多能说的话。 金色头发的护士来了一趟,语速飞快地通知应书鸣的出院时间。 隔了几分钟,应书鸣已经适应自己被劈了的嗓子。 “妈妈。” 肖慧灵立刻拿起水杯:“渴了吗?” “我手机坏了吗?”应书鸣问。 她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好久才点点头:“没坏,给你收好了。” 应书鸣艰难地提了新要求:“我想看看。” 那支手机几乎没有破损,只蹭掉了一小块黑色的漆,电量告急但网络顺畅。 宿陈发了一堆新闻截图,元径竹在某某项目里取得了某某成绩,被桥市刚开通的官方自媒体翻译了搬运过来。 最新的一条还是四天前。 大约是不太好意思,宿陈发了个尴尬的捂脸:“你怎么不回我?你不想看我以后不发了。” 应书鸣眼前和大脑空白了几分钟。 他清醒时还捏着手机,怀疑得了什么灵魂偶尔出窍的怪病,两只手并用给他回消息:“没有,没看到。” 对面没说话,应书鸣切换到了置顶聊天,元径竹有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 右腿的大腿根又开始隐隐作痛。 肖慧灵虚虚帮他捧着手机,没有低头看屏幕。 “妈妈。”应书鸣继续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 应书鸣小声说:“我的腿。” 肖慧灵眼圈蓦地又红了:“好好好,会没事的。” 应书鸣扯着没消肿的嘴角笑了,对她的话完全相信。 他的灾难幻想没有发生,元径竹在伽城既不会被劫财劫色,也不会跟歧视自己的人交往。 然而这种消极的、可怕的想象并没有停止,应书鸣缓过神来,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宿陈知道。 如果元径竹知道了,一定会责怪自己的。 他撇了撇嘴,控制着情绪和表情,把手机屏幕关上。 康复训练是在港洲的秋天开始的。 应书鸣已然习惯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疼,唯有半夜不适的痒惹得人很烦。 肖慧灵也不再开车了,把庄园的一角改成了菜地,种了些油菜,倒没把小木牌给丢掉,偶尔提起来养一只小羊的事。 应书鸣正在跟单边拐杖较劲:“不了。” “没关系,我也可以照顾的。”肖慧灵把他跟前的杂物小车推远了。 “照顾人就很麻烦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肖慧灵看了他一会:“好吧。” 应书鸣走了几步,把那根不太投缘的拐杖丢了,皱着脸去扶墙,想让右脚落在地上。 不疼,也没太多知觉。 “还好吗?” 应书鸣抽出一只手比了个棒:“可以。” 他难得目标性明确,来来去去地走了一个下午,甚至还架着小推车玩,短暂地获得了一丝成就感。 楚大的电话打到了肖慧灵的手机上。 她依旧对这种沟通不太熟练,以家长的身份说不了两句,就把电话递给了应书鸣。 听筒里是负责他毕业的老师,叹着气,说话也不太高兴:“这都四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书鸣心里猛跳了一下。 “这再不来就赶不上今年毕业了。”老师说得凉飕飕的,“不就差个论文和答辩,努努力,咱们把证给拿到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