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书鸣表情有点垮,叹了口气:“反正我就这么糊涂地过吧。”  元径竹忍不住笑了:“不糊涂啊。”  “所以你还是别做那个情感陪伴了。”应书鸣把话题拐了回来,“等下桥市的人说你在海外诈骗。”  “……知道了。”元径竹觉得他的联想能力比读书时进步了许多。  应书鸣没动,盯着他的眼睛。  元径竹有点无奈:“你到底要说什么?”  应书鸣焦躁的表现很明显,扣扣手指,再抿着嘴,好像要用全身的力气来说话。  “你先想好了再说。”元径竹脸色沉了些。  “嗯,我是在想。”应书鸣飞快地看了一眼,耍赖那样抱住元径竹的一只胳膊,“那个有我声音的软件,你能不能删了?就是,销毁了。”  代号y诞生于一个失眠的夜晚。  元径竹毫无所获地从港洲回到伽城,aihh还是个雏形,刚取了个拗口的名字,解释为人工智能帮助人类解决所有。  他请了个不短的假,给了代卫压榨的理由,正值冬令时,几乎没怎么见过落日。  空气冷了之后,恍惚有回到海大实验楼里的错觉,心里空茫茫的,下意识查看手机里的新消息。  大部分时候没有任何消息,元径竹大概理解了低温带给人的失落。  代卫察觉到他的变化,贴心地推荐了工作室不远的健身馆。  元径竹很快从长跑里找到了某些趋近于死寂的平静,夜深时更甚,脉搏能够盖掉所有城市噪音。  快要到下个新年,他开始失眠。  心悸和低落反复交替,让元径竹难以在正常的时间入睡,甚至到天明。  有次他跑了步,身体亢奋得接近失控,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脑子里还在思考遗留的问题,他和应书鸣到底怎么了。  元径竹觉得筋疲力尽,向自己做的应用提问,能否帮忙分析,这段对话中对方的潜台词。  刚有了名字的应用慢悠悠地跑了半天,对着元径竹说抱歉,需要更多信息,是否需要设置应书鸣的假设样本。  元径竹深知假设的危害,但也厌烦自己的痛苦与挣扎,还是建了这个只能在模型中的虚拟对象。  那天aihh没能帮他太多,最终发来了机械的祝福,祝愿使用者竹能好好生活,探索得到好奇的真相。  这句话没有一点儿应书鸣的痕迹。  元径竹不再执着于理论,有没有可能回到过去、和应书鸣还在一起的时间,重新做对的选择。  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活下去,亲自跟应书鸣对峙,得到分手的理由。  天稍稍亮,已经是新的一年。  “删了吧。”应书鸣软绵绵地抱着他的腰,谋划都写在脸上。  元径竹没答应,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动作丝毫不收敛。  “我可以告你的。”应书鸣换了语气,随口瞎掰,“侵犯个人隐私,你懂吗?”  元径竹不咸不淡地点头:“侵犯了。”  “你跟它说话,我也会很生气。”应书鸣埋着头,忐忑起来,“好像出轨了。”  “嗯。”元径竹还是满不在乎,低头轻轻咬他。  “元径竹,我认真跟你说的。”应书鸣的状态看起来不太认真,躲了一下。  “困了。”元径竹坦荡地放开了手。  “啊?”  他先站了起来,满脸平淡地用下巴看应书鸣:“睡觉了。”  主卧里已经替换了夏被,盖在身上没什么重量。  应书鸣隐隐觉得元径竹在生闷气,凑过去拉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声音轻得像羽毛:“竹子,竹子。”  元径竹不为所动,闭着眼,呼吸很平。  应书鸣不死心地摆弄他的手,把下巴搭在元径竹的胸口,贴得很紧。  元径竹的心跳缓慢而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应书鸣在昏暗里眼巴巴地看了他一会,突然有点想哭,他不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伤心究竟因为什么,只好抱紧了元径竹的腰。  “对不起。”应书鸣轻声说,像自言自语。  “你不要跟这个东西聊天了,我以后都会回复你的。”他蹭了蹭元径竹的肩膀,没得到反应:“我会接电话的,是真的。”  应书鸣说到一半,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我可能没有信用值了,那你已经说我们重新在一起了啊。”  应书鸣低落下去,声音里有点迷惘:“你说我可以不用计划了,那这次就不用想去哪里,以后怎么样,那我一定会跟你说话的,你不要跟人工智能聊天了,可以吗?”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元径竹开口,慢吞吞地捏他的手心。  夜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应书鸣等得眼睛开始酸涩。  倦意催得人犯困,他闭了闭眼,如同过去包容了元径竹生硬的拒绝。  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却又听见了元径竹喑哑的声音:“最后一次。”  应书鸣在失去意识前动了动。  “说到做到,应书鸣。”  28:再一次(1)  接到那通电话,应书鸣的第一反应是诈骗。  他办手续没通过中介,凭借十分差劲的口语来了两次伽城,对更多的规则一问三不知。  电话里的人说话懒洋洋的,没讲两句,元径竹就接过了他的手机。  应书鸣有点紧张,差点想搜索伽城当地的反诈中心。  元径竹一脸冷静地挂了电话。  “我怎么了?”应书鸣问。  他好像在思考,过了会才回答:“你的居留许可要到期了。”  应书鸣混得不知白天黑夜,愣了一下。  “不过也有办法。”元径竹给了新的建议,“你跟我登记结婚就可以。”  他说完,感觉应书鸣仿佛见鬼一样看着自己。  元径竹把手机还给他,情绪很稳定:“只是建议。”  应书鸣定在原地,歪着头。  “随便建议。”元径竹面无表情地走了,掠过了石化了的人,“我可以陪你回去。”  “噢。”应书鸣活过来,很意外地笑了。  元径竹捕捉到那点笑,有点不爽:“应书鸣,你笑什么?”  应书鸣追过去,捂着他的脸:“你变了。”  “什么变了?”元径竹的声音被他搓得变形,“变什么?”  “你应该说要么登记要么就回去。”应书鸣有点小得意,“不然就是把我扔到山里威胁我。”  元径竹佯装凶狠:“你现在想去也可以。”  “不要了。”应书鸣松开他的脸。  临要睡着,应书鸣又被摇醒。  元径竹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注视着他:“你考虑好了吗?”  “什么啊?”应书鸣眼皮都睁不开。  “你要回去,还是跟我去登记啊?”元径竹低声问。  他清醒了一点,对元径竹万年如一日的手段、迟到的说话不算话十分习惯:“都可以啊。”  元径竹思索了会,换了个问法:“下次带你去荒郊野岭,你可以自己开车回来。”  应书鸣不说话了,转了个身,背对元径竹。  “应书鸣。”  元径竹一些很不合时宜的倔强总在夜晚发作,叫人阴沉沉的。  应书鸣彻底行了,叹着气坐起来,利落地把灯开了,闷着气俯视他。  元径竹坦然地望着他,一点儿内疚的态度都没有。  “你怎么这样?”应书鸣握拳敲他的手。  元径竹没什么表情:“我就这样。”  应书鸣有点烦躁地挠头发:“那要怎么说?我都在这了!”  “……在伽城呆着,你很勉强吗?”元径竹有些诧异,也翻身起来平视他。  落地的小夜灯投出一簇朦胧的暖光。  应书鸣半边脸还隐匿在阴影中,挪开了眼睛。  室内空气凉爽,玻璃隔绝了城市的燥热。  “竹子。”应书鸣意识到某种东西正要故态复萌,“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元径竹神情冷了点:“那是什么意思?”  应书鸣有点委屈:“我说了你又不会听,你每次都这样。”  “我当然想听。”元径竹蹙着眉,“所以才问你。”  应书鸣抬眼,沉默了很久,仿佛下定决心:“因为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不想你就这样跟我绑在一起。”  “绑在一起?”元径竹压着点无法理解的愤怒。  应书鸣有点疲惫地看了他一眼。  元径竹烦躁起来,喉咙堵了一团棉花般:“应书鸣,你能不能说清楚,不要总这样。”  “我说了。”应书鸣声音不大,“我每次都说了。”  元径竹面无表情,如同工作时消化信息那样。  应书鸣撇了下嘴:“我每次都说了,你没有听。”  他眼睛有点红,被灯染成了橘红色,犹豫了一会,话说得很重:“你只想听你想要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就会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