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睁开眼睛便被喂了一碗苦药汤,待最后一口饮下,他便道:“赶紧收拾起来,我们马上离开河间郡。”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语气却十分坚决,毫不犹豫。 辛夷和江蓠对视一眼,想着公子如今身体这般虚弱,若是路上再一颠簸,岂不是更要遭? 还想开口劝劝,叶池却好像猜出了她们想说的话,直接打断,“快去办。” 两人心头一凛。公子这般不容置喙的语气可是许久未见了,于是连忙应了下来。 叶府中这些年来也没个女主人,庶务一向都是由这两位贴身大丫鬟打理的。 不多时,就把一应物品都收拾妥当,这些服侍的下人也都各司其职,分毫不乱。叶池现在用着的日用品却要等他上车后才能收起来。 还要去和裴炎打声招呼,他率领的数千亲卫要随同一起回兖州去。 叶池下了这个命令,却是有未雨绸缪的意味在。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每一天都像是从老天那里赚来的。就这样拖着病歪歪的身体,过了这许多年。 他将每次发病都当成了自己的死期,这一次的症状来势汹汹,他又岂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舞阳公主对河间王有恩,但这份恩若是和得到王季的支持放在一块,分量就太轻了。何况河间王本身就无半点势力,即便有心报恩也是无力,根本指望不上。 河间郡现在是王季的势力范围,若是叶池真在这里有个万一,只怕顷刻间,兖州、青州等地就会被吞的一干二净。 他与王季定下的口头协议,转头便会当从未提起过。 他在河间郡毫无根基,没办法与王季相比,他的身体状况瞒不了多久。 一旦对方知晓他重病在床,只怕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得还要在中间插上一手,让他彻底咽气才好。只要他身死,北方不就只剩下王季一家独大? 现在的他,打的就是时间差。 若想立时离开倒也容易,不要紧的物品撂在原地不去管,最重要的是叶池所坐的车厢,光是毛毯就铺了十多层,上面还要铺上柔软棉絮填充的被褥,生怕叶池在车上受到颠簸。 此时的叶池已经连床都下不了了,还是被抬到了车上去,他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就命人将拉车的健牛换成了马匹。 牛车自然更加稳妥,可是如今的他所求的却是速度。 等到他出了城,辞行的信函才刚刚传到赵王与王季的手里。 甫一参加完宴会就回兖州,在他人看来并不意外。毕竟是别家地盘,他一个兖州刺史能有胆量亲身前来,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赵王还是私下里和幕僚们嘲讽一句:“都说叶子衷是叶乾之子,风骨佳有才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这般忙不迭的离开,不就是怕了他们出尔反尔,对他出手? 王季却为了叶池宴会上提前离场一事不虞,好好的一番安排白费了心思。 若是没有这码事,他的想法或许也和赵王类似,然而两者放到一起,却让生性多疑的他起了疑心。 叶池在河间暂住的别院毕竟是借宿,没办法将消息隐瞒下来,一丝不透。 王季派人前去打探,就听别院原本的下人道:“叶州牧自来了院子,那处就被围成了铜墙铁壁,连苍蝇都飞不过去。整日都能闻到药香,他们带来的大夫每天请一次平安脉,离开前的那几天也没出什么大事。哦,据说州牧身边的大丫鬟发了脾气,罚了好几个跟着州牧出门的小厮。” 前来回话的人将这番话在王季面前复述了一遍,心里不知王季打探这个作甚。无论哪个府中的大丫鬟自来在主人面前随侍,当然比旁人都有脸面,有些便仗着主人的宠对下面的丫鬟小厮不假辞色,这也是惯常的事。 王季又问:“是何时罚的人?” 那人不敢抬头看王季的脸色,闻言将头又低了低,道:“是从宴上回去以后。” 他这话没带上宴会的主人家,合因他是王家家仆,那话中说的当然就是自家主家。 王季思忖半晌,轻笑一声:“去赵王处吃宴无事,自我这回去偏偏遭训,有趣。” 那人以为王季是因此事而恼怒,跪在下方更是噤若寒蝉。 却不知这位幽州刺史想的是,那丫鬟既然是受宠的,能跟随在叶池身边伺候十多年,在人情往来上就不可能有差池。他与赵王的宴会之间差着的,无非就是酒中下的五石散。 当时叶池不顾他的挽留,执意要离开,他那时以为是对方担心醉后失仪,如今想来却别有情况。 即便烧酒劲头大,也不至于吃上两杯就令人面色酡红。事情莫不是出在那五石散上? 他做出这等事是为了和叶池结亲,稳固同盟的,可不是为了和人结仇。 心中却又疑虑道,难不成他这府中也有赵王派来的奸细不成?立时就要派人去查探,那天用的五石散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可刚将令下了出去,却又反口了。 无论那五石散究竟有没有问题,叶池的身体出了状况应是确实的。他花费心思想将女儿嫁过去不就是为了收拢对方的势力?只要叶池一命呜呼,不费一兵一卒,他岂不就能将整个北方收入掌中? 届时,他只要将河间王放到台前,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看陆泽和旧朝相争,等到双方两败俱伤后,他这个渔翁便可得利了。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他的心里,便如同在跳动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滚油,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权倾天下时的模样。 然而在这种时刻,内心的多疑却又让他犹豫了起来。尽管他也希望叶池能早点一命呜呼,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推测。 他已经和叶池定下了口头协议,也找好了立在人前的傀儡,接下来稳扎稳打,他早晚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可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过程就能直接缩短数年甚至十数年。就如同是一块肥肉吊在了饿狼的面前,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这样巨大的利益放在眼前,究竟要不要冒险一把? 王季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走动着,心中思绪万千,根本定不下来该如何抉择。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触手可及的利益实在是太过诱人。反正本来他若是想在北方称王称霸,早晚与叶池有一战。先前他不过是想着暂时与其虚与委蛇,缓缓图之罢了。 他召来心腹,下令,一旦在冀州境内遇到兖州刺史一行,立时将其拿下,生死不论。 这心腹曾参与过那场宴会,也亲眼见到王季与叶池共襄大计,结果这还没过去几天,自家主公就翻脸不认人。 虽然他心中不解,但他深知这种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于是只沉默地应下了命令。 王季自以为反应很快,可惜叶池早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的身体那般虚弱,却还在清醒的时候迅速下令即刻启程,甚至为了提高速度不惜将更稳当的牛车换成了马车,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此时的他在车上,几乎是全凭一口气撑着,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辛夷和江蓠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以往不知见过他生病多少次,可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要没了气息。 辛夷不敢在他面前痛哭,生怕吵到他休息,只能自己一个人躲着默默流泪。等到了他面前,还要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她们两人的照顾多么精心,叶池的身体还是迅速地衰败下去。 跟随的大夫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给叶池喝的那些药,不过是为了吊一口气罢了。 尤其是当他们前脚进入安平郡,后脚便收到了王季派人追来的消息,顿时辛夷一股脑的火全冲着幽州刺史去了。 她冷笑道:“这老王八果真憋着坏呢,我看他在宴会上往酒里下五石散就是故意的!” 虽说事情的真相他们还不清楚,不过根据江蓠的推断,这几个和叶池亲近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确定是那天的酒有问题。而且现在王季的这番做派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他没在当中动手脚,又何必做出这幅想要强硬将叶池留在冀州的模样? 按理说辛夷一个侍女这样骂朝廷命官那是大不敬的罪名,不过现在兖州和幽州就差撕破脸了,谁也没去在意这种小事。 这马车上即便再如何舒适毕竟不如平地,何况这些天为了赶路日夜兼程,就连辛夷和江蓠这样经常伺候人的侍女都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说重病卧床的叶池。 自从下令后,这段日子他一直昏昏沉沉,清醒的日子还没昏睡的时间多。 原本江蓠还想着是否要在安平郡修整下队伍,至少让公子下车透透气,可是一看病情这般凶险,加上后面还有追兵紧追不舍,她也不敢再说这种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