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岳姓人的脸,新社会,族长没了,没人伸头,要不然,岳姓人哪容得下这样的现报事不管?早就捆绑起来,不是乱棍打死,就是沉入潭底,每次碰到他们游行,如同脸上挨了抽,火辣辣的,远远地避开了。
岳姓有人要秋桂弟弟秋风管,秋风不愿意露面,族人就骂他无用,不是男人,不是岳姓人,骂他是敷不上墙的烂泥巴。
秋风私下里,埋怨姐夫太恶毒,把家丑外扬,又埋怨姐姐太不该,做下见不得人的事不说,还任由姐夫欺负,便发下毒誓,今生今世不再往来,从此姐弟成了陌路。
有人就去找大队支书岳光荣,把他当成现成的族长,要他拿主意。
“欺负岳家人,红旗底下还想造反吗?王八羔子,不信我治不了你!”岳光荣说这话,忘了自己造反派起家的身份,大着嗓门,能把梁上的烟尘震落。
岳光荣不假思索,叫来几个民兵,抓了郭旺福,关进大队部的禁闭室。
人一关,岳光荣拍拍脑袋后悔了,觉得关了个烫手山芋,如今的政策他摸不透,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凭着丰富的斗争经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不准有人找事挖自个的墙脚。
在县里开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的妇联主任王金花回来了,还没到家,就听说了秋桂游行的事,心里骂道:“这个挨千刀的,把女人不当人待,让脸皮薄的秋桂姑,怎么受得了,岂不是要她的命!”
秋桂和金花原是好姐妹,自从金花当了妇联主任,一门心思搞计划生育,秋桂便学了众人,不再主动和金花来往了,见面像躲瘟神一般,远远就避开了,实在避不开,免不了要张嘴搭呱,也是好心劝金花:“断子绝孙的事做不得,要遭报应的。”
金花很生气,反驳道:“你不觉得做女人一生好可怜吗,一嫁人,身子骨就由不得自个,想生由你身,不生不由心,女娃生出来,全家冷眼瞪,顺产痛在心,难产要了命,细伢一大群,耗干人一生,宣传队编的宣传歌真的唱到我心坎上了,有了计划生育,我们能把身子骨腾出来了,留下一大把日子,想干啥就干啥,多美,你为么事反对呢。”
生产队长的哨子像催命鬼,还没吃完饭的秋桂和招娣,不敢怠慢,丢下来不及收拾的碗筷,嘴里包着饭,抄起镰刀,匆匆出了门。
乘着割谷休息的空档,王金花把心情不好的岳秋桂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关切地问:“我昨儿一回来,就听说你的事,心里像扎了针,别人道论不说,咋连你家外头人都不顾情份了?”
不晓得隔了多少代,论辈分,金花还应该称郭旺福为姑父,一想到他行的事,金花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家外头人”便脱口而出。
“这事不怨他爹。”岳秋桂用手袖揩着脸上的黑汗。
“事儿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护着他,叫我咋说你好,你是不是心里有愧?莫不是真的?”
看岳秋桂欲言又止,金花宽慰说:“你怕么事?我又不是嚼蛆嚼蛾子的多嘴婆。”
岳秋桂便泪如泉涌,把金花急得:“你倒是说话呀?”
半晌,秋桂才哽咽地说:“不是人家来蛮的,我咋会招惹这样现报的事。”
王金花叹了口气,摇摇头说:“男人都是那副德行,他又是个没婆娘的饿汉,你就该兔子瞥见老鹰,离远点。”
“我也是该死!不该可怜他,看他屋里没个浆洗缝补的,单靠他粗手笨脚的,拉扯细伢不容易,谁想他。。。。。。”秋桂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狗种东西!你家外头人也是,糖鸡屎敷了眼睛,分不清里外,不找那个种算账,却耗子扛枪窝里横,拿你撒个么事气?”
“我弄脏了身子,对不住他爹啊!”
“你又糊涂了不是?我这次出去开会学习,才晓得生男生女由不得女人,全是男人的错,咱们还蒙在鼓里不晓得,要是生个丫头片子,一家人没个好脸色,吹胡子瞪眼的,把屎尿盆子都往咱们女人头上扣,你说冤不冤,单说你这事吧,要怪就怪那个种不是东西,你受了委屈不说,为么事还要捡起石头往自个头上砸,抓起锅烟子往自个脸上抹?”
“我不抹有人抹,你几时见塆邻的噘那个种,都指指戳戳冲着我啊。”
“我这次到城里算是开了眼,你看看城里的女人,人家晓得生女娃是男人的错,人家生娃有医院保命,人家不想生有不想生的法子,要紧的是她们自个的身子自个做了主啊!唉!咱们这一生一世算是白活了,地都要承包了,为啥自个的身子就不能来个承包?”
岳秋桂有一大堆烦心事在心头,王金花的话如同石头丢进深潭里,在秋桂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生产队长又在催命地叫:“上工啦!王二嫂,秋桂大姑,你们俩躲在哪个鬼眼子去了?”
王金花应道:“撒尿呢。”
队长说:“莫哄我,我都没闻到尿臊,八成又躲着消停去了,总是磨洋工,小心磨懒了身子,等分田到户,磨得没吃的喝西北风去。”
王金花反驳道:“哼,快莫提分田了,一提我就来气,别的队早就卷袖子提裤腿上了阵,你却鸡巴毛敲边鼓没动静,八成舍不得分,留着你这队长呼来唤去的,好显威风。”
岳秋桂尴尬地说:“这男人口里的话你也说得出?”
“只准他们嘴里喷粪,就不准咱们嘴里吐痰。”
队长辩解说:“我好心遭雷劈,你以为我想拖吗?支书不发话,我吃豹子胆敢先弄?”
她们只好中断说话,返回干活去了。
天要断黑,生产队长才吹响放工的哨子。
在回家的路上,几个爱玩的年轻人热闹起来,一手顶着草帽转,一手抄着镰刀晃,扭着腰,可着破嗓门唱道:大集体咧就是好,没心没肺哟跟着哨子跑,田间地头喂打情骂俏,冷水双季稻哇饱粒少,家里有事噻咱管不着,娇娃要吃奶啦大伙凑近了,干啥?把西洋景瞧。
秋桂在后面拉金花的衣角,金花回头问么事,秋桂小声地说:“你是妇联主任,和支书说得上话,替他爹求求请,把他放了。”
金花生气地说:“他把你不当人,我肺都气炸了!就该把他关到死才解气,你还替他求情!”
“咱家你晓得,劳力少,细伢多,年年寅吃卯粮,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他爹挣工分。”
王金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你既然求我,我也托你一件事,听我一声劝,计生队很快又下来了,你再躲也不是个法子,还是老老实实去把扎结了吧!”
“可咱家几代单传,他爹还想要一个儿伢呢。”
“我一箩筐话算是白说了,你是针扎不进的石头,听不进去一点劝。这次不比先前了,公社书记说,咱们公社成了计划生育落后典型,在县里都挂了号,公社书记吩咐过了,这次一定要来硬的,抓不到人,拆房子,赶牲口,就是要了人命,决不能再落后垫底,你得想周全点,鸡蛋碰得了石头?”
岳秋桂一声不吭。
第二天吃了早饭,金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戴着草帽,迎着朝阳,去大队给支书汇报计划生育会议精神。
她一进支书的办公室,便摘下草帽,大剌剌地扇风。
支书岳光荣听说计生队又要来了,皱起了眉头,因为要配合计生队,强制性的工作全得靠他亲自带队执行,不去,挨公社书记的熊,去了,全是得罪人的事,七爷爷八奶奶的,十有八九又是本家,骂起人来,不留一丝情面,恨不得把祖坟都刨出来,弄得他颜面扫地。
王金花问:“听说你把郭老筋关了?”
“嗯!”
“那你打算关多久才算了事?”
“关到犟驴叫饶。”
“这是何苦呢,文革都过去了!关人这套不灵了。”
“我就不信,只要红旗不倒,还能变得了天?”支书自有他的道理。
“话说重点,你这是犯法,事情要是闹大了,吃不了兜着走,看你咋收场。”
岳光荣摸摸脑袋:“这也犯法?”
“你说呢?”
“他娘的,这天说变就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