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郭旺福 > 第3章 单传也改革开放
  一连几天晴日,把稻田里割好的稻子晒干了,社员们忙碌起来,要乘着好天气,将稻子捆了,挑到稻场里堆垛,孩子们乘机挎着筐子,欢呼雀跃,跟在后面,捡拾大人们故意丢下的稻穗,队长发现了,摇着头说道:“让伢们学会占公家的便宜,往后咋得了喔。”
  计生队很快就要来了,正在挑草头的老郭听说了,心里躁动不安,放工一回家,便忙碌起来,他吩咐秋桂把衣服,被褥还有碗筷收拾好,装进麻袋里,积攒的零碎钱沾着吐沫数了又数,然后用手绢包好,藏在床铺草底下,单等公粮分到家,就带着老婆逃。
  可公粮还没分,穿戴整齐划一的计生队却来了,他们背着器材,排着队进了山,驻进了大队部,想生孩子的郭家塆人嘟囔着,断子绝孙的鬼子进村了。
  郭旺福顾不得分公粮了,焦虑地挨到夜深人静时,把收拾好的行囊一挑,晃晃悠悠走在前,岳秋桂腋下挟着个包裹,噙着泪水,慌慌张张跟在后,乘着月色,匆匆出了门。
  岳秋桂有些犹豫,觉得对不住金花,金花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萦绕,可她经不住丈夫的劝诱和威逼,有什么法子呢,一切都得认命,她嫁给了郭老筋,有了儿女,这个家就是她的依靠,她的命根子,她的一切,她时常为没能再生个儿子愧疚,觉得对不住郭老筋和郭家先人,虽然金花说这是男人的错,可她丝毫没有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如同对待岳老三的欺负一样,她背负了太多。
  她放心不下细伢们,她反复嘱咐招娣,一定要照顾好弟妹,米一定要过细吃,一定要掺着吃,掺南瓜,掺红薯,还可以勤快点,带着弟妹到山上去采野菜掺。
  鸡要是生了蛋,不要只顾贪嘴,拿去换油盐要紧。
  到了县城,他们在长途汽车站挨到天亮,便乘了长途汽车,出了县境。
  一年多过去了,衣衫褴褛的郭旺福两口子又在县长途汽车站出现了,岳秋桂头上缠着布条,腋下仍挟着那个旧包裹,身子看上去有些虚弱,郭旺福一改过去对老婆呼来唤去的做派,一脸的得意,一手扶着老婆,一手护着背上又破又脏的被褥,被褥捆在他的身上,很臃肿,一看就知道中间一定裹挟着什么,上面系着一顶破草帽。
  草帽下裹着一个婴儿,一个还未满月的婴儿,一个带把的,让郭旺福从此扬眉吐气的婴儿,一个让岳秋桂在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担惊受怕驮着大肚子,桥洞中生产的,从此落下很多病根的婴儿。
  郭老筋自从有了第二个儿子,便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了起来,人得意了起来。
  两口子还没下车,就为回去后是否办满月酒起了争执,郭老筋得意地看着儿子说:“一定要办,把亲戚六眷和塆邻的都请来,办得风风光光的,不光让塆里晓得,大队晓得,还要让全公社晓得,郭家在我这里开叉了。我还要抱着家枝(起名家枝,谐音加枝),一家家串门去显摆,他娘的,噘我独儿种,我气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岳秋桂一脸忧虑地说:“你莫高兴的不晓得天高地厚,亲戚四圈的都让你得罪干净了,请哪个呢?我这几天常常做梦,不是房子拆了,猪赶走了,就是伢们饿成了柴火棍,金花侄媳指着我噘,大队又把你抓走了。”
  “你是身子不舒服,怪梦多,不要怕,天塌不了,咱们给家里添丁兴口,先人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保佑咱们的?”
  他们虽然担心大队的处罚,担心今后的生计,但儿子的出生,让所有的晦气一扫而光,如吮足了奶水的儿子,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也毫不犹豫地趟过去,处罚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这份幸福并没有延续多久,出站就碰见一个人,岳秋桂像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又回到沉甸甸的现实。
  下车前,郭旺福把被褥绑在背上,秋桂亲了一口吃饱睡着的家枝,用布片裹好,塞进被褥的缝隙里,露出头来,怕熟人看见,将挂在背上的草帽取下来,盖在孩子的头上,帽带系在绑带上。
  他们出了站门,街头人头攒动,横七竖八的摊位占满了车站门口的街道,招呼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嘈杂在一起,裹挟着小吃摊冒出的烟气,氤氲在整个街道。
  他们怕遇见熟人,虽然感觉到饿了,可无心顾及,只顾低着头在人流中穿梭。
  不想遇见鬼,偏有鬼拦路,“秋桂姑!”一个熟悉的声音吓了秋桂一跳,扭头看见王金花正笑盈盈地坐在一个瓜子摊后,朝自个招手。
  一回来就撞见妇联主任,真是倒霉,她心里一紧,赶紧扭过脸去,装作没听见,继续赶路。
  王金花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岳秋桂。
  岳秋桂神色慌张地问:“她表嫂,你咋晓得我今儿回来?”她不光是因为害怕被抓,还夹杂着愧疚。
  郭旺福强装镇定,安慰老婆:“伢他娘,不要怕,儿子都有了,还怕他娘的抓?”
  王金花嗤的笑了,说:“抓你们做么事?”
  “你是妇联主任,抓去结扎呀。”
  “哎哟,谷都割几茬了,还妇联主任,早就是老黄历了。”
  听了这话,两口半信半疑,在王金花的招呼下,磨叽了半天,才在瓜子摊后边借来的凳子上坐下来了。
  这时,两口儿才想起来,这是一年多来第一次遇见熟人,于是像久旱逢甘雨般,感觉亲切起来,忍不住想开话匣子,打听家里的情况,甚至掉眼泪。
  可王金花的生意却忙了起来,见金花讨价还价起来,如街油子一样老练大方,两口不住地啧啧称奇。
  过了好一阵,王金花才闲下来,郭旺福才有机会讪讪地说:“你好忙呢。”
  王金花笑着说:“和种地一个样,忙一阵,闲一阵。”
  “以为你要抓人,把魂儿都吓掉了,我说呢,日头底下还能遇见鬼不成?原来是你这个害人精。咋啦,官不当改当货郎了?”
  “还不是为你们脚底抹油溜的快,大队指标完不成,支书拿我当出气筒,埋怨我不该把你放了。”
  “没想到……”岳秋桂低着头,扯弄着衣角,惭愧地说不下去了。
  “不当也好,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干多了,要遭雷劈的。”郭老筋听说她不干妇联主任了,立即改了口气,一副长辈训晚辈的架势,又背手把草帽掀开,得意地说:“这么说,你还是我家家枝的恩人呢!来,看看我家的宝贝儿子,我家几代单传也搞改革开放了,终于加枝添叶了。”又对着儿子说:“枝伢,这是你的恩人,笑笑,啊。”
  王金花逗弄了一下孩子,问一旁无话的秋桂:“心愿也满了,不会再躲了吧?”
  秋桂没有回应,还是郭旺福兴冲冲地应道:“有了家枝,狗屎运走到头了,再也不怕欺负了,还躲个球!在外受的不是人的罪。弄得家里细伢们没爹没娘似的,不晓得糟践成啥样了!”
  “才晓得没油盐的滋味?家里倒不用担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提起你们家的招娣,人人都伸大拇指,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把家操持得利利落落的,弟妹也管得很听话,该上学的没有一个失学,该种的承包地没有一处撂荒,鸡养了一大群,猪喂了一大头,连分的耕牛也膘肥体壮。”这话让岳秋桂既心疼,又欣慰。
  “没挨罚?”郭老筋问。
  “嗬!你是天王老子,还能例外不成?”
  “你莫说七成话,几间破屋加上几个细伢,穷得只剩几堵破墙板,罚么事?”
  “都上房揭瓦了,一百多斤的肥猪也赶走了。你这回子又生了,回去接着挨吧。”
  岳秋桂啜泣起来:“房拆了?可怜的伢,到哪儿遮风避雨啊?”
  “这也怨不得别人,摸了老虎屁股,影响太坏,公家要杀鸡给猴看,面子上能不狠一点?又不能不留生路,有人撺掇罚狠点,拆墙,不分田地,把牛牵去,这些都被上头制止了,田地还是要分的,房顶也由生产队负责铺了茅草。”
  郭旺福这下又来了精神,切齿说:“日他娘的,敢不铺,要是让我们活不下去,我背汽油桶,一把火把大队部烧掉个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