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下起来的。
棚布上的雨点密得象筛豆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油布上,响成一片。棚布边沿发黑,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摊角汇成一小股,流进路边的阴沟。马波坐在棚下,一天没开张。雨天,修表的人不来——表怕水,人也怕水。
整个下午,一个主顾都没有。中间有个穿雨衣的人从棚前跑过去,跑得急,水花溅起来,也没停。马波也不看。他把摊上的表一块一块拿起来,擦,放回去。擦完表,擦柜面。玻璃柜被雨气蒙了一层,他用绒布擦,擦到柜面映出一张脸。
他侧了侧头。让开那个角度。
柜面里只剩表。
他坐着。蓝灰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油渍星星点点。外面罩一件帆布围裙,油污发亮,兜里别着镊子和小螺丝刀。右眼眼框有一圈压痕,目镜戴出来的。头发乱,鬓角有白,胡子刮得干净——修表要近人眼,邋塌不得。脸色灰黄,像常年不见太阳。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有机油,洗不掉,他也不在意。
他这个人,瘦,矮,驼背,坐在棚下,路人不看第二眼。这是他的本事。
玻璃柜里平躺着各种表:上海表,宝石花,梅花,西铁城,还有两块半拆的机芯。柜上立着一块木牌,“修表配钥匙“,字是马波自己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父亲的老摊子上,也立过这么一块。摊后墙根蹲着一只搪瓷缸,茶叶泡得发黑,旁边是一只铝饭盒。大前门放在摊角,压着半盒火柴,一天抽不完一根。
下午他给一块宝石花校了时。抬头看一眼钟楼,低头拨表。钟楼在雨里,隔着一条南门街,青砖塔身黑黢黢的,钟面泛着一点白。这是他的活法:一天两回,雷打不动。他校完表,又坐着。雨声密密的,匀匀的,象一台大钟在走。
桥头杂货店的方老板收了半块门板,探出半个身子喊:“马师傅,这雨,还不收摊?“
马波放下手里的表,抬头:“恩。“
“下到黑。“方老板说,“这雨,下到黑。“
“恩。“
方老板缩回去了。门板又上回去一块。
摊子有摊子的时辰。他守这个时辰,像守钟。
马波开始收摊。
先收玻璃柜里的表。一块一块,用绒布包好,放进铁皮工具箱。工具归位:镊子,小螺丝刀,油笔,目镜。工具箱三把锁,锁好,又挨个按了一遍,确认锁死了。
他记得每块表。谁的表,什么时候送来的,走快还是走慢,修过哪里。这城里一半的表,都在他手里过过。哪块表慢七分钟,哪块表受潮进水,他不用看第二遍。
表从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的指腹能摸出哪块走得稳、哪块走得飘。表不走字,他也认得。
收摊前,他数了一遍柜里的表。七块,一块不少。数完,才动手包。
他包最后一块表的时候,手停了停。
那块表不是王本善的。王本善的表,四天前取走了。
上海表,皮表带,表蒙子上一道裂纹,从边上裂到中间,象一条细线。裂了三年了,不长,也不短。三年里,王本善隔几个月来一回,站在棚外,把表从左手腕上褪下来,递进来:“看看。“
他的表戴在左手腕,表蒙子朝里——老派人的戴法,怕磕了表盘。表蒙子还是裂了。裂了三年。
每回拆开都一样。摆轮轴尖磨了,发条老了,游丝上沾了潮气。头几年,那块表一天慢七分钟。马波说过一回:“你的表慢七分钟。“王本善点点头,没接话。下回来,还是慢七分钟。马波又修。他修表,王本善付钱,两个人不说什么话。
城里人都叫他铁算盘。算盘打得响,嘴闭得紧。马波不管这些。他只管表。
早年间,两人都在机械厂。他在车间修机器,王本善在办公楼打算盘。厂里上千号人,谁的表走得快、走得慢,他记得。王本善的表现在那时候就慢。有一回在食堂门口,王本善拦住他,把手表褪下来,说:“马师傅,看看。“那会儿他还没摆摊,身上没带工具。他说:“下班拿来,我给你看看。“王本善没来。过了两天,王本善把表送到了他住的河边老屋。从那以后,王本善的表,只找他修。
上个月底,王本善又来了。还是站在棚外:“看看。“
马波接过来,拆开。表盖撬下来,机芯露出来。他拿酒精洗了游丝,换了发条,换了摆轮轴尖。零件一样一样摆开,清洗,上油,装回去。上弦,贴在耳边听——嘀嗒,嘀嗒,密而匀。
修好那天,他把表放在柜里,等了两天。那两天,他天天对时。第一天慢了两秒,他调了。第二天,分秒不差。他把表放回格里,等王本善来取。王本善每回取表都迟,他习惯了。
四天前,王本善来了。还是站在棚外——棚檐下第二根柱子边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马波把表递出去。王本善接过去,没急着戴,先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
“三块。“
王本善从内兜摸出三张一块的,数了两遍,递过来。手上有茧,指缝里有墨渍,洗不掉的那种。
马波接了钱,又说:“蒙子换了吧。“
“能走就行。“王本善把表戴上,顿了顿,“盘完库,我再来。“
“还修什么?“
王本善没答。他走了。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
马波记得那一眼。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现在也没在意。
他把绒布包好,锁进工具箱。三把锁,又按了一遍。
收完摊,他在棚下站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楼,撑伞过桥。
他走到桥心,站定。
钟楼在十字口正中,隔着雨。青砖塔身,四层,黑黢黢地戳在雨里。铁皮包木的尖顶让雨洗着,发亮。南面的钟面、东面的钟面,泛着一点白。指针在走。砖缝里的青笞让雨泡得发黑,顺着墙角往下淌水。
他仰着头,等着。
桥上没有别人。雨里只有他一把伞。一辆自行车从桥那头骑过来,披雨衣的人按了一下铃,铃声响得发闷,过去了。他没看。
雨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伞沿汇成一条线。水滴一颗一颗往下落。他数过,从伞沿落下来的水,和钟摆一样匀。他等钟楼的分针压到十二。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下雨天撑伞看,不下雨也看。
钟楼响了。六下。
雨夜里的钟声发闷,一下,一下,像从河底传上来。他书着: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低头,看自己腕上的表。上海表,他自己修的,每天对钟楼校时。
分秒不差。
钟楼的钟,比城里的表都老。他修过的表,加起来,也没有这台钟老。
他放下手腕,目光从钟楼上落下来,扫过桥头那部绿漆电话亭——雨里亮着昏黄的灯——又落回自己手上。钟声的尾巴在雨里晃了晃,没了。他收了伞,过桥,回家。他每天对这一回。对完了,一天才算过完。
桥下是护城河遗迹,一条河沟。雨点砸在水面上,密密麻麻。桥堍石缝里的青笞绿得发黑。河水涨了,漫到桥洞边上,水声哗哗的,比白天响。
他住在钟桥西堍沿河的一间老屋里。门一推,一股潮气。他拉亮白炽灯,瓦数小,照得满屋昏黄。
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只五斗柜,一个蜂窝煤炉。东西不多,都归置得齐整。他一个人住。
墙上挂着旧钟。三台:一台铁皮壳的,绿漆剥落,钟面发黄,罗马数字掉了一半;一台木壳的,钟摆是黄铜的,泛着暗光;一台座钟,搁在五斗柜上。窗台上还有一台小闹钟。
全指着同一个时间。
他挨个看了一遍,顺序不变:先铁皮壳的,再木壳的,再座钟,最后小闹钟。分秒不差。这是他的规矩:屋里的钟,摊上的钟,自己的表,都得和钟楼是一个时间。
屋里这些钟,走起来声音不一样:铁皮壳的闷,木壳的脆,座钟沉。他分得出来。
这些钟,有他父亲留下的,有他这些年从街上收来的——谁家不要了,扔在墙角,他捡回来,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