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五点四十,任守义醒了。退休的人,觉少。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雾还是没散的夜。
他躺了一会儿,听楼下的动静。周一了——有人咳嗽,有人捅炉子,铁皮烟囱哗啦一声,是捅炉灰。楼下有人喊孩子起床上学,喊了两遍,孩子才应。
他起来,泡茶。搪瓷缸,白底红字,一个“奖“字,茶垢一指厚。浓茶灌下去,人还是木的。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又耷了一分。他没管。
天阴着。雨没下下来。空气潮得能拧出水,东正街的柏油路上一层湿气,墙根下的青笞绿得发黑。
他穿上白的确良衬衫,蓝灰中山装,扣子只扣下面两颗。黑布鞋。一盒飞马,一盒火柴,装进兜里。小本子揣进内兜,摸了两下,才揣好。
今天,去文档馆。
出门。楼道里蜂窝煤码到膝盖高,他侧着身子过去。楼下,他的永久二八靠墙站着,车座蒙着塑料布,车梁上积着水珠。他没骑。
走着去。
周一早晨的东正街,比周日热闹。厂里的喇叭响了,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学生背着书包跑,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自行车铃一路响过去,丁铃铃,丁铃铃。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热气白花花一片,扑进冷空气里。有人蹲在摊子前吃米粉,看见他,叫一声“任队“。他点点头,走过去。
报摊刚开门。摊主把《临江日报》一沓一沓码在木板上,用半块砖压住。有人买了报,边走边抖开,看头版。邮局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绿漆信筒让雨锈出一圈黄。星期一,寄信的多,汇款的多,邮局的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捏着单子。
他走得不快。
一个卖菜的老汉推着板车从身边过去,车上码着白菜和箩卜。板车轱辘轧过水洼,溅起一点泥。老汉回头冲他笑:“任队,上街啊?“
“恩。“
“您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退了。“
“退了也闲不住。“老汉说,“您这步子,还是办案的步子。“
任守义没接话。走过去。
他往西走。走了大约十分钟,钟楼在十字口立起来。青砖塔身,阴天里发暗。铁皮包木的尖顶,锈迹顺着雨水流成一道一道的黄。南面的钟面泛着白,指针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
九点。钟楼敲了九下。阴天,钟声发闷,一下,一下,像从水底下浮上来。他听了两下,收回目光,往东北角拐。
文档馆。
青砖三层楼,门楣上“临江市文档馆“六个字,是解放初期的字体,笔画粗,漆皮剥落了一半。台阶上的青笞让雨泡过,绿得发黑。大门开着,门厅里光线暗,一股纸和樟脑的味儿,混着潮气,迎面扑过来。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六个字。退休前那十年,他天天从这里进出。门楣没变,字旧了。
他抬脚,上了台阶。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抬头,揉了揉眼:“老任?“
“恩。“
“今儿才礼拜一,您就来查档了?“
“恩。“
“查什么档?“
“旧档。“
老头笑了,摆摆手:“进去吧。郭姐在里头。“
任守义走进门厅,往左拐。楼梯口,一个穿蓝罩衣的老头抱着两捆卷宗下来,看见他,站住:“任队!您可稀客。“
“恩。“
“退了还来查档?“
“查个旧档。“
“好,好。您慢查。“老头侧身,让他过去。
一楼,文档查阅室。
查阅室不大。两排长桌,靠墙一溜木柜,柜门上的铜把手擦得发亮。天花板上吊着两根日光灯管,瓦数小,阴天里发着惨白的光。空气里是纸霉味,还有樟脑味——库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味儿从门缝里漏出来。
靠门那面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
镜面蒙着一层灰,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只照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他进门的时候,从镜子旁边绕了过去。
他在文档馆从不照那面镜子。
哪怕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也绕开。
借阅台在屋子最里头。一张木台子,台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剪报,还有几个电话号码,写在纸上,字很小。台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剪报边角卷着,有一张露出半行字,看不太清——象是从报纸的讣告栏上剪切来的。
郭彩云。
她正低着头,整理一叠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她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像针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放下。她把手里那叠纸合上,压到登记簿底下,才开口:
“任队。“
“恩。“
“您来了。“
“来了。“
她站起来。瘦,清秀,眉眼淡淡的,象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黑发夹别住,一丝不乱。白衬衫,领口干净,外面罩着深蓝罩衣,袖口套着蓝布套袖。黑布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象要说什么。话头断了,她也不接。她把目光移开,落到台面上:
“您查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快,“一九八〇年的。钱守拙。机械厂财务科长。“
“恩。“
“十一月十一日报的案。“
“恩。“
她答得细。文档馆的人,记得住每一张纸放在哪。
她弯腰,从台子底下摸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推到他面前。又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下,递过来。
“您登记一下。“
借阅登记簿。栏目是竖的:日期,姓名,单位,查阅内容。纸黄了,边角卷起来,栏目框线让墨水洇得模糊。
他接过笔。笔帽上有牙印,一圈一圈,是咬出来的。
在11月5日那一行,他写上自己的名字。
任守义。
单位一栏,他停了一下,写下:市局。又停了一下,在两个字后面添上括弧,写:退休。
写完了,他看见自己那一行上面,还有几行旧字迹。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墨水颜色不一样——几十年的借阅,都记在这一页上。有一笔,他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字。
什么时候写的,他不记得了。只认得笔势——硬,收笔快。字比现在黑,比现在有力。
再往前,还有几行,墨水颜色更淡,有的洇开了,日期栏里的字认不全。
他没细想。把笔放下。
郭彩云把登记簿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一行。她的目光在“退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说别的。
她把手上的白棉线手套摘下来,换了一副新的,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大串钥匙——铜的,铁的,缠在一起。
她把它攥在手心。
钥匙没响。
“跟我来。“她说。
库房的门在查阅室最里头。推开,一股更重的味儿扑出来——纸霉味,樟脑味,还有铁皮锈了的味儿。库房很大,一排一排的铁皮柜,柜顶上摞着樟木箱,箱角包着黄铜,铜上生了绿锈。成捆的牛皮纸卷宗,一捆一捆码在柜子里,脊背上写着编号,毛笔字,墨色褪成了灰。
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灯管,瓦数小得可怜,阴天里只照得亮半间屋子。另外半间,沉在暗里。
任守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库房最里头,有一间小屋。门关着,门上挂着锁。
那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文档室。
一九八〇年那桩案子结了以后,他从刑侦队调到这儿。屋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瓦数很小的日光灯。他坐在那儿,把旧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没走过去。
郭彩云领着他,在铁皮柜中间穿行。她走得快,无声,黑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走到第三排柜子前,她停下来。
“就是这儿。“
她踮起脚,用指尖捏住卷宗脊,轻轻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
卷宗不厚。牛皮纸卷皮,边角磨圆了,颜色发黄,四角翘起来。卷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