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三天。礼拜五这天,冷得干净。
早上有霜。桥面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白。马波过桥,鞋印印在霜上,一个,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摊子摆开,生炉子。天冷,火纸点着又灭,他侧过身挡风,第三次点着了。然后他站起来,看钟楼。晴天。钟楼黑黢黢地戳在灰白的天上,尖顶的铁皮让霜打了一层,亮晶晶的。南面的钟面,白得发亮。
他抬起左手腕。上海表,他自己修的,秒针走到十二,钟楼的大针正好压线。
分秒不差。
七点,钟楼响了。晴天里的钟声清越,一声,一声,落得干净。他数完七下,坐下。
上午,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拿来一块女式表:“师傅,这表走得慢。”马波放在耳边,闭眼,听了十来秒。
“慢三分钟。”
女工一愣:“你咋知道?”
“校一校?”
“校。”
“一块。”
女工放下表,走了。
快中午,方老板端着搪瓷杯过来,在摊前站住:“马师傅,忙呢?”
“恩。”
“这天,冷是冷,倒清爽。”方老板说,“河沟里的水,浅得见底了。收音机里说,后头有冷空气,怕是要变天。”
“恩。”
“纺织厂工资又拖着。厂门口贴了告示,说要改什么制。”
马波没接。方老板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话,端着杯子回去了。
铝饭盒里是两个冷馒头,一块咸鱼。他掰开馒头,就着咸鱼吃,咬一口,喝一口搪瓷缸里的茶。
下午没生意。他把柜里的表一块一块拿出来,擦,放回去。四点半,钟楼响了四下,晴天,钟声清越。他数完,继续擦表。
五点半,收摊。表一块一块用绒布包好,锁进铁皮工具箱。三把锁,一把一把锁上。木牌收进来。油布棚卷起来,捆好,靠墙根。
过桥。桥心,他停了一下。河沟里的水浅,露出沟底的石头,石头缝里是干了的青笞。他看了一眼,走了。
老屋。屋里的钟全在走,嘀嗒嘀嗒,响成一片。表盘,全指同一个时间。他热了饭,吃完,洗了饭盒,泡了茶。
十一点,钟楼响了。晴天,钟声清越。他躺在床上,书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数完,钟声落下去。屋里只有嘀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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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礼拜六,上午还是晴的。云薄,太阳白而淡,晒不热。
上午来了两个主顾。一个配钥匙,一个换电子。他都记在纸上:谁的表,什么毛病,几时来,几时取。
午饭前,方老板又过来了。这回他没端杯子,揣着袖子:“马师傅,你听——”
马波停下锉刀。
“收音机里说,冷空气今儿后半天就到。”方老板说,“说是有雨。”
马波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白而淡,像蒙了一层纱。
“晌午还出太阳呢。”他说。
“预报说的。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恩。”
午后,天阴了下来。
不是慢慢阴的,是一下子。先起风,风从南边来,不冷,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水气。然后云压下来,低,灰,把太阳整个吞了。街面上的人快走几步,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喊孩子回家。
马波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弯腰,把压棚布的砖一块一块按了按,又绕到棚后,把棚布的绳子多系了一道。
风把棚布吹得鼓起来,啪啪响。
方老板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马师傅,我说什么来着?要下雨了!这雨下来,怕不小。”
“恩。”
马波没接。他坐回摊后,把柜里的表一块一块用绒布盖好。
下午四点,钟楼响了四下。天阴着,钟声发钝,一声,一声,像隔着一层布。他数完,坐下。
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他收摊,收得比平时慢——玻璃柜擦了一遍,三把锁挨个按了一遍。
他提着工具箱,过桥。桥心,他停了一下。河沟里的水还是浅的,沟底的石头发黑。风从河沟里灌上来,潮,冷。他抬头看了看钟楼——黑黢黢的,南面的钟面,阴天里泛着一点灰白。他低头看表。分秒不差。
路过方老板的店。方老板正在门口收摊,把货往屋里搬:“马师傅,明儿要是下雨,还出摊不?”
“出。”
老屋。他推门进去,屋里的钟全在走。他一只一只上弦。次序不乱,手势一样。上完,站在屋子当中,听了一会儿。嘀嗒,嘀嗒。响成一个点。
夜里,风大了。窗缝里呜呜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雨还没下来。
十一点,钟楼响了。阴天,钟声发钝。他书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数完,风还在。
雨,还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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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礼拜天,十一月十八号。
阴了一整天。上午还撑得住,到中午,天就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象要坠下来。街上的人少。厂里礼拜天休息,只有纺织厂三班倒的机器声,远远的,从南边传来,闷闷的。
没人来。礼拜天,又阴着,街上空落落的。
傍晚,雨下来了。
不大不小,密密匝匝。先落在棚布上,哒,哒,哒,象谁在敲。一会儿就密了,连成一片,哗哗的。
马波坐在棚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收摊。
比平时早。他收得利落——表一块一块用绒布包好,锁进铁皮工具箱;三把锁,一把一把锁上;油布棚卷起来,捆好,多系了一道绳,按了按,才靠到墙根。棚布边沿发黑,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
他撑开伞,过桥。桥面上积水,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了。雨丝在暗光里斜斜地落。他走到桥心,站定。
钟楼在雨里,黑黢黢的,象一团墨。南面的钟面,泛着一点白。他仰着头,等着。
六点,钟楼响了。
雨夜里的钟声发闷,一下,一下,像从河底传上来。他书着:一,二,三,四,五,六。
数完,低头,看自己腕上的表。
分秒不差。
他放下手腕,过桥,回家。
桥下河沟的水声,比白天响。水涨了,漫到桥洞边上,哗哗的,翻着白沫,往南流。他看了一眼,没停。
老屋。他推门进去,抖了抖伞上的水,把伞靠在门边。鞋湿了。他换了鞋,拉亮灯。
他热了饭。米饭,一碟咸菜。吃完,洗了饭盒,泡了茶。
他坐在桌前,听着雨。
雨声密密的,匀匀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河沟里,落在桥上。他听着,像听一台大钟在走。
屋里那些钟,嘀嗒,嘀嗒,响成一片。七只,全指同一个时间。
十一点,钟楼响了。
雨夜里的钟声发闷,隔着雨,隔着河,一下,一下,像从河底传上来。他坐在桌前,书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点,钟楼响了。他又数了一遍。十二下。数完,他坐着,没动。
雨没有停的意思。大前门放在桌上,他没碰。
后半夜,雨小了些。还是没停。沙沙的,落在屋顶上,象谁在翻一本旧帐。
他站起来,走到后窗前。
窗朝着河。他没有开窗。他站在窗前,站着。
雨声里,他朝南站着。站了很久。
南边,隔着河沟,是南门街的屋脊,一片一片黑瓦,让雨洗着,发亮。更远的地方,江边的雨里,有一点点红光——纺织厂水塔上的灯。这会儿,那点红光在雨里一闪,一闪,时隐时现。
他站着。
屋里那些钟,嘀嗒,嘀嗒,响成一片。他站着,听着,没动。
没有点灯。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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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天还阴着。雨停了,地是湿的,桥面的青石板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
马波照常出摊。棚布是湿的,他抖了抖,撑开,四角压上砖。柜角立起那面小圆镜,镜面朝里,对着墙——照表后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