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十章是我让人埋的
  任守义站在东门外。
  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边的潮气。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出一截坑洼的水泥路。院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他站了一会儿。手表显示七点五十九分。
  他抬手,敲门。
  铁皮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开,闷闷的,像敲在一口空缸上。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过了几秒,门开了。
  侯援朝站在门里。
  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旧棉鞋,鞋头擦得干净。头发白了大半,比三个月前在追悼会上见的,老了不止一岁。他看了任守义两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子里黑。只有正屋的灯亮着,从门缝漏出一条光,薄薄地铺在水泥地上。任守义跟着他走进去。院角堆着几棵白菜,用草绳捆着,冻得硬邦邦的。墙根底下立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大梁上缠着黑胶布。
  屋里生着炉子。蜂窝煤烧得旺,铁皮炉身烤得发红,一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煤气味。茶几上放着两杯茶,泡好了,冒着热气——象是等了他很久。
  任守义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擦得亮,漆色磨得发白。沙发椅是旧式的,人造革面,裂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红木框的。镜面是亮的,框是旧的——木头上有一道水渍,干了,发黄,像很多年前谁碰洒了水,擦过,没擦净。
  那面镜子,侯援朝从来不照。
  墙角的座钟,三五牌的,木壳子,指针走着,嗒,嗒,嗒。走得准。侯援朝这人,喜欢一切都有准点。他的表,他的钟,他的日程,都是准的。
  侯援朝在沙发椅上坐下。
  “坐。”
  任守义坐下来。沙发皮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碰那杯茶。
  “您要说什么?”
  侯援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茶杯,看了很久。
  “你查了三个月了。查到了修表匠。查到了苏玉堂的表。查到了钟楼。”
  任守义没有接话。
  侯援朝抬起头来:“我都知道。”
  任守义看着他。躲了三个月的人,连门都不开的人,现在坐在炉子边上,说“我都知道”。
  “您一直知道?”
  “恩。”
  “那您为什么躲?”
  侯援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杯沿上有一点水渍,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我怕。”
  “您怕什么?”
  “我怕你查到修表匠。我怕你查到钟楼。我怕你把盖子,掀开。”
  任守义看着他。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
  “掀开,不好吗?”
  侯援朝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象是怕,又象是别的,任守义说不清。
  “掀开,盖子底下是什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是帐。是死人。是十年。”
  侯援朝看了他很久。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响,细细的,像远处的哨音。他没有去管它。
  他低下头。
  “……你查到的,比我预想的多。”
  水壶响得越来越急。侯援朝站起来,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放在地上。蒸汽还在冒,白白的,在灯光里散开。他重新坐下。
  “1980年,机械厂有一笔帐,对不上。”
  任守义没有动。侯援朝的声音低下去,像炉膛里的火,烧得深。
  “钱守拙管财务,他发现了。他往上报,报到我这里。”
  他停了一下。
  “我压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笔帐,牵扯市里。牵扯上面的人。压下来,钱守拙能活,上面的人能稳。”
  任守义盯着他:“可钱守拙,还是死了。”
  侯援朝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座钟,嗒,嗒,嗒。墙上那面红木框的镜子,镜面映着灯光,亮亮的一小块。
  侯援朝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帐,是我让人埋的。”
  任守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
  “1980年,钟楼大修,是上面的意思。大修的钱,是那笔帐上的钱。帐,在钟楼底下——北墙底下——我让人,砌进墙根里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
  空得不象有人刚说过话。那句话还悬在灯底下,悬在搪瓷缸沿上,悬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方桌的漆面上。任守义没动。他听见座钟在走,嗒,嗒,嗒。一声一声,象有人在暗处拿指节叩桌面。
  红木的。侯援朝退休那年买的。那年他五十多岁,从局里退下来,搬进这间屋子,把这口钟摆在了靠东墙的条案上,上过两回油。此后十一年,它没差过一分。任守义小时候听他爸说过,红木这东西,沉,稳,不叫唤。可这会儿他听着那嗒嗒声,觉得钟在替他数什么。数不清。他不敢数。
  侯援朝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腿上坠了铅。他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盒烟。任守义认得那烟——飞马。蓝壳子,两毛五一包。他戒烟戒了五年,抽屉里那盒烟一直搁着,搁得纸皮都泛了黄。侯援朝抽出一根,在烟盒上顿了顿,又顿一顿,才叼进嘴里。火柴嗤地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张脸。他点上,吸了一口,没吐。烟在肺里闷了很久,才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冬天的哈气。他抽得很慢,象在品什么。品一口旧年月的滋味。
  任守义看他走到窗边。窗子没关严,漏进一条夜风,东门外的风,带着河腥气。路灯在底下亮着,昏黄的一团,照着一截水泥路面,空荡荡的。没有人。这个钟点,东门外不该有人。侯援朝就站在那儿,窗帘半掩着,他半边身子陷在暗处,半边让灯光勾出轮廓。他看了很久。久到手里那根烟自己烧掉了一截,烟灰弯着,没断,象一截垂死的白虫子。
  “那年,”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低到任守义得往前倾一倾身子才接得住。“一九八〇年。钟楼大修。”他又吸一口烟,这回吐得快些。“省里来了人。带着批文来的。”他顿了顿。烟灰掉在窗台上,他没去掸。“他让我‘办’。”
  任守义喉咙发紧。他知道那个“办”字什么意思。在那个年头,“办”有好多说法。办个案子,办个人,办个交代。他等着。侯援朝又看窗外,路灯底下还是空的。他象在确认什么,确认那条路上没有别人,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别的年月。“我说,钱守拙,是个人才。”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什么东西,像老木头上最后一道漆,薄薄地覆着,一碰就碎。“齐正说,人才,也得听安排。”
  屋里又静了。座钟还在走。嗒。嗒。嗒。任守义觉得那声音变重了,像踩在什么人胸脯上。侯援朝把烟灰缸拉到窗台上,那只烟灰缸是白瓷的,印着红字:市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一九八三。他往里弹了弹灰,动作很轻。“我压了案子。帐,我让人埋的。就埋在那面墙根底下。”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井里往上提水。“我寻思,我能保住他。压下来,冷一冷,等风头过去,他还能回厂里。”
  他停住了。烟烧到指根,他好象没觉着。窗外有只野猫从路灯底下窜过去,影子一斜,没了。
  “可他还是死了。”侯援朝说。就这么一句。没有下文。任守义看见他那只手,搁在窗台上,指节泛白,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烟还在烧。他等到烧到指根了,才低头看一眼,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一下。两下。三下。摁得很慢,很用力,象要把什么东西,连同那点火星,一起摁进灰里,摁进瓷底,摁进再也翻不出来的地方去。烟灰缸里腾起一小缕青烟,袅袅的,散了。他松开手,那截烟屁股已经扁了,贴着缸底,象一块旧伤疤。
  “十一年了。”他说。声音象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带着土腥气。“我背着这东西。白天背着,晚上也背着。睡觉翻身,它硌着我。”他转过身来,看着任守义。灯从侧面打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