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九章 他快来了
  正月初七,年刚过完。
  桥头的红灯笼还挂着,纸面被风抽得发白,穗子上的金线掉了一半。地上有鞭炮屑,红的,碎的,踩上去沙沙响。卖年画的对联摊子收了,桥栏边剩了几根竹杆,斜靠在石狮子上。走亲戚的人拎着点心匣子从桥上过,见了面拱拱手,说两句“年过得好”。
  马波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油布棚上积了薄灰,腊月二十九收摊时盖上的,半个月没动。他掀开油布,折好,压在棚顶横杆上。玻璃柜里的绒布底子潮了,他拿干布擦了擦,把表枕摆正。”。字是墨写的,边角让雨水洇过,笔画毛了。
  搪瓷缸里的茶根是年前的,干在缸底,褐色一圈。他拿水涮了涮,倒掉,续上新茶叶,冲了水。茶叶是粗茶,叶片大,泡开了沉在缸底。他端着缸子,没喝,抬头看钟楼。
  钟楼在桥东头,灰砖,四面有钟盘。八点整,钟响了。八下,一声一声,慢吞吞的,象有什么东西拖着。他书着,一声不落。第八声落下去,他把缸子放下,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八点零四分。
  他坐回摊子后面,打开玻璃柜,取出那块上海表。表是腊月二十三送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的,说“走不准了,一天快两分钟,你给看看”。他拆开后盖,机芯露出来,齿轮上糊了干油,发黑。他拿小刷子刷掉浮灰,把零件一件件拆下来,放在白瓷盘里。盘底垫了绒布,零件摆开,小螺丝、游丝、摆轮、擒纵叉,各有各的位置。
  他拿汽油洗油泥。零件泡在汽油里,油泥化开,浑浊的,倒掉,再泡一遍。洗干净了,拿绒布吸干,一件件摆回去。装的时候手稳,镊子夹住螺丝,对准孔位,拧紧。游丝放平,摆轮装正,齿轮咬合。他给机芯上了油,油笔尖细,点在轴眼上,一滴,不多。装好后盖,上弦,表针走起来。他把它放在耳边的台面上听。走声匀,脆,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拿布把表蒙子擦干净,看了看表盘。白盘,黑字,秒针细长。他把表放在玻璃柜最外格,等它走一天看看。
  上午来的人不多。
  一个妇女来取表,腊月二十送来的,她男人的表,梅花牌。“过年要戴的,你给修好了?”她说。
  “修好了。”他从柜台里取出来,递过去,“洗了油,换了秒针。”
  她接过来,凑到眼前看,又放到耳朵边听。走声脆生生的。她笑了:“还是你手艺好。多少钱?”
  “两块五。”
  她掏钱,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两块的,一张五毛的,又摸出一毛的,数了数,三张票子叠在一起,递过来。“大过年的,也不还价了。马师傅,发财。”
  他接了钱,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妇女走后,一个老头来配钥匙。钥匙是门锁上的,铜的,齿磨平了,插进锁孔里转不动。他拿钥匙坯子比了比,上了台钳,锉刀一下一下锉。铜屑落下来,细的,黄的,落在台面上。锉好了,他拿锉刀尖刮了刮齿的边缘,把钥匙递给老头:“试试。”
  老头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配得好。多少钱?”
  “五毛。”
  老头给了钱走了。
  方老板是快晌午来的。茶馆就在桥头,挂着棉帘子,门脸不大。方老板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紫砂壶,走到摊子前站住。
  “马师傅,过年好啊。”
  “恩。”
  “年过得好?”
  “恩。”
  方老板没走,在摊子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他拿壶盖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那案子,年后就结了。市里清净了。”
  马波手里拿着一块表,是刚才那块上海表,他正在调快慢。他用起子拨游丝夹,转了一点,又转回来一点。没抬头。
  “那个刘广才,认了。”方老板说,“年前就投了案,说是他杀的。王本善那事,了了。”
  马波把表翻过来,看走时。秒针走得稳,一格一格。
  “了了好。”他说。
  方老板坐了一会儿,看马波修表,看他镊子夹起一颗螺丝,又放下。“你这个摊子,比我这茶馆还稳当。”他说,“过年也不歇。”
  “歇了。”马波说,“腊月二十九收的,今天才出。”
  “初七就出摊,够勤。”
  “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方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忙着。下午过来喝茶。”
  “恩。”
  方老板走了。马波把表装好,放在柜台里。他看了一眼钟楼。钟楼上的钟盘,白色的底,黑色的针,指在十二点过几分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表——十二点过七分。
  又是四分钟。
  下午人更少了。正月里,桥头除了走亲戚的,没什么人。风比上午大,把鞭炮屑吹起来,在桥面上打着旋。红灯笼在风里晃,纸面哗啦哗啦响。
  马波把炉子捅了捅,火旺了些。他坐在摊子后面,从柜台最里格取出三块表。
  第一块,老吴的梅花。表带是皮的,旧了,边角磨白。他拿绒布擦了擦表蒙子,看表盘。白盘,梅花标,刻度清楚。他上弦,拧了几圈,表针走起来。他把表放在台面上,让它走。
  第二块,薛长贵的上海。表蒙子裂过一道缝,他换过,新的。盘面干净,刻度是罗马字。他上弦,表针走起来。他拿绒布擦表壳,擦到表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记得薛长贵来修表那天,腊月里,天冷,进门先搓手。“马师傅,我这表,走慢。”他说。他没怎么说话,拆开看了看,游丝松了,校了校。薛长贵在旁边等,看他修,没话找话:“帐对上了。”他当时没接话,修好表,递过去,收了两块钱。
  第三块,东家的罗马。表是老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纹,是从前磕过的。表壳是银的,发乌了,他拿绒布擦过,亮了些。他上弦,表针走起来。三块表并排放着,秒针各走各的,一声一声。
  他给三块表上了弦,又拿绒布依次擦过表蒙子,把表放回柜台最里格。格子靠里,光线暗,表针在暗处走动,看不清,但能听见。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凉了,涩。
  他抬头,看钟楼。
  钟楼是灰砖砌的,民国时候的楼,解放后修过一次,一九八〇年大修。那年他三十七岁,修表修了十二年。大修的时候,市里请他去校钟。钟是机械钟,铜齿轮,大摆锤,重得很。他在钟楼上待了三天,把齿轮拆下来洗油,校了摆长,调了快慢。校好了,钟走准了,分秒不差。
  后来他往钟里放了一样东西。从那以后,钟就慢了一点。
  四分钟。
  他修了三十年表,他知道钟慢四分钟——从一九八一年,他把帐本放进钟里以后——钟,就慢了一点。不是他校得不准,是他动过钟里的东西。齿轮咬合的时候,差了一个齿,就慢一点。四分钟,不多,但一直在。
  他知道为什么。他谁也没说。
  风把鞭炮屑吹到摊子脚边,红的纸屑,沾了泥。他看了一眼,没动。三块表在柜台最里格走着,走声细碎,听不大清。钟楼上的钟盘,白底黑针,指在午后。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准的,分秒不差。
  他抬头,看钟楼。那口钟,慢了四分钟。
  他蹲在摊子后面,把表一块一块收进铁皮工具箱。
  先收台面上摆着的——上海牌,东风牌,还有一块梅花,表带是后配的,钢的,磨得发亮。他用绒布裹了,一块一块放平,码好。表盘朝上。他做事慢,但手稳。旁边卖橙子的老孙头收摊早,推着板车过钟桥,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老孙头冲他喊了句什么,鞭炮声太响,他没听清。他朝老孙头点了点头。
  正月里的黄昏来得快。红灯笼在桥头亮起来,一溜儿挂过去,象一排红眼睛。有人蹲在桥栏杆边放鞭炮,噼啪几声,碎红纸落在水里,顺流漂走,贴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锁上工具箱。三把锁——第一把铜的,第二把铁的,第三把也是铁的,但钥匙齿纹不同。他一把一把锁,咔哒,咔哒,咔哒。间隔一样长。
  他拎起工具箱,过钟桥。
  茶馆门口的方老板正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