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二月中旬,天还冷。巷口那个烟摊,老头每天七点出摊,晚上八点收。任守义蹲在烟摊斜对面的墙根,灰呢子大衣领子竖着,旧帽子压到眉毛,手里夹着烟。烟是飞马牌的,两毛五一包,抽到嘴里有点辣。
第一天,侯家院门没开。
他早上七点半到,天黑透了才走。中间抽了半包烟,蹲得腿麻了,起来走两步,再蹲下。墙根底下有块砖,不知道谁撂的,他踩着砖,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门。门是铁皮包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缝里塞着两片旧报纸,风吹得哗啦响。
第二天,还是没开。
上午十点来钟,他挪到巷子另一头的杂货铺门口。老板娘四十来岁,正坐在门口择韭菜,见他过来,眼皮抬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站,买了一盒火柴,又站了站,说:“大姐,东头那个侯局长,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老板娘择韭菜的手没停:“你说侯局长啊。好几个月没见着人了。听说身体不好,不出门。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就他一个。”
任守义“恩”了一声,没走。老板娘又说:“前阵子倒是有个穿灰衣服的,面生,来找过他几回。来了也不进门,在门口说几句就走了。”
“灰衣服的。”
“灰的。面生。不是巷里的人。”
任守义把火柴揣进大衣口袋,谢了一声,走回墙根蹲下。
灰衣服的。面生。来找侯援朝。
他蹲下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烟被风扯散,往巷口那边飘。他想:上面的人,也在找他。他躲,躲的是他们,还是我?
他蹲到天黑。巷口那盏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侯家院门还是没开。
东门外。天还没亮透,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街对面的电线杆子泡得发灰。任守义蹲在烟摊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卷了边的笔记本。
烟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从铁皮箱里往外码飞马烟。他抬眼看了看任守义,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任守义掏出两毛钱放在摊面上,老头从箱子里摸出一包飞马,隔着玻璃柜台推过来。烟纸还是软的,带着樟木箱子的气味。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根,没急着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街对面的院门还关着。铁皮门,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锈。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东门街派出所家属院”几个字,漆也剥落了,“派”字的最后一撇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任守义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呛得他眯起眼睛。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在蹲守的时候抽。马波那小子说他这是“拿着烟装老刑警”。他没接话。其实不是装,是手闲着难受,得有个东西捏着。
六点二十分。豆浆摊子推过来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架着一口大铝锅,锅盖缝隙里冒着白气。骑车的女人把车停在烟摊斜对面,支起一块油布棚子,又从车斗底下拖出两张折叠桌、几条长凳。油条下锅的时候,嗞啦一声,香气顺着雾飘过来,混着煤炉子的焦味。
任守义看了一眼那口锅。铝锅的边沿磕了几个瘪,锅盖上的把手用铁丝缠了三道。他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口差不多的,是1984年局里发的劳保品,至今还用着。
六点四十分。自行车流开始多起来。先是零星的几辆,后来连成线,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男人们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或夹克,车把上挂着人造革提包;女人们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骑车人的腰,另一只手攥着布袋子,袋口露出几根葱。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菜贩子挑着担子从街尾过来。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框,筐里码着青菜、箩卜、几把蒜苗。他走到家属院门口,放下担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从筐里拣出两根黄瓜,搁在门墩上。
门开了。
七点零三分。侯援朝出现在门洞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着白色衬衣的边,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菜篮子。他先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门墩上的那两根黄瓜,弯腰捡起来,朝那菜贩子点了点头。
菜贩子也点了点头,挑起担子走了。
侯援朝把黄瓜放进菜篮里,转身关上门,沿着街往南走。他的步子不快,背有点驼,但腰板还是直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弯腰去开一辆停在路边的凤凰牌自行车。那车擦得亮,车条上没什么泥。
任守义在烟摊上摁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侯援朝骑上车,往菜市场方向去了。车后座夹着一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大葱。
任守义低头,翻开笔记本。本子是硬壳的,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侯援朝。早上七点出门买菜。”
他把笔帽盖回去,又拔出来,补了一句:
“穿灰毛衣。骑凤凰车。和菜贩子有旧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里,又摸出一根烟。
烟摊老板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在这蹲两天了。”
任守义没转头:“恩。”
“那老头,”老板用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以前是公安局的局长。”
“知道。”
“退了有五年了吧。”老板说,“每天这个点出门买菜,回来就浇花。下午有时候下棋,有时候不去。晚上灯亮到九点,准时关。”
任守义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老板又说:“你盯他做什么?他还能犯事?”
任守义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帆布包上,他拍了两下:“不犯事。就是问几句话。”
老板“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低头去摆弄他的烟箱子。
八点二十分。侯援朝从菜市场回来了。车筐里码着一把芹菜、半棵白菜、一条用报纸裹着的鱼。他骑得很稳,车把上挂着一块豆腐,豆腐用塑料袋兜着,晃来晃去。
到门口,他下了车,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任守义正低头假装翻烟摊上的火柴盒。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侯援朝已经推着车进去了,铁皮门在身后“哐”地一声关上。
任守义把手里的火柴盒放回摊上。烟摊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十点。侯援朝又出来了。这回是浇花。院子里靠墙种了几棵月季,他用一把铁皮壶,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浇。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得象一根线。浇完花,他又蹲在花坛边,拔了几根杂草,在手里捻碎了,扔在墙根。
十点半。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碎花罩衣,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几个饺子,走到院墙边,隔着墙喊:“侯叔,我们家今天包了韭菜馅的,给你尝尝。”
侯援朝直起腰来,擦了擦手,走到墙边,接过碗,往里看了一眼:“你妈包的?”
“恩,她今天精神好,包了一上午。”
“好。”侯援朝端着碗回了屋,又出来,把空碗还回去,“跟你妈说,这馅儿调得好,咸淡正好。”
女人接过碗,笑了一声,回去了。
任守义把这一幕记在本子上:
“10:30。邻居送饺子。韭菜馅。他进屋又出来,碗空了。他说‘咸淡正好’。”
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以前开会的调子。”
中午。侯援朝没出门。院子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隔着墙能闻到蒜和酱油的气味。十二点半左右,烟囱里冒了一阵黑烟——是蜂窝煤炉子刚换煤的时候,总会冒一阵浓烟。等黑烟散了,变成淡青色的炊烟,慢慢地飘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任守义在烟摊旁边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是用搪瓷缸子装的,缸子上的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铁皮。他端着缸子,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地喝。
烟摊老板问:“你中午不回去?”
“不回去。”
“那你下午还蹲着?”
任守义放下缸子,抹了抹嘴:“蹲着。”
下午两点。侯援朝又出来了。这回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