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七章 表不能停
  正文
  油布棚上的露水还没干。马波把棚角掀起来,抖了抖,水珠顺着布面滚下去,落在桥面的石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弯腰,把玻璃柜搬到棚下,摆正。柜面擦了三天了,擦得亮。他拿袖子又抹了一下,才把木牌挂出去——“修表”,两个字,黑漆描的,漆皮裂了几道,露出底下黄杨木的颜色。
  炉子生起来。铁皮炉,烟囱从棚布侧面伸出去,青烟在晨风里散得很快。他蹲下来,看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煤块,等到火色发白,才直起身,往搪瓷缸里续了茶根。茶叶是昨夜的,泡得没色了,他也没换,端着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他眯了眯眼。
  钟楼在桥那头。八点,钟敲了八下。马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腕上的表——分秒不差。
  他坐下来。摊子开张了。
  今天修一块宝石花。表蒙子裂了一道,从十二点方向斜着下来,象一道细疤。走得快,一天能快出七八分钟。他拆开后盖,机芯露出来,铜色,齿轮密匝匝地咬着。他旋下固机圈,用镊子挑开游丝夹,把摆轮轴取出来,对着光看——轴尖有一点点弯。
  他换了轴尖。镊子尖细,夹着新轴,一点一点送进去。目镜压在眼框上,他眯着左眼,右眼闭着,手不动,只有指腹在动。游丝归位,夹头压紧,他拿指腹轻轻拨了一下摆轮——转了,停下来,又拨一下——转了,摆幅均匀。
  他没急着装。放下镊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苦味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摆轮,才拿后盖,旋紧。
  表蒙子那道裂,他用玻璃粉蹭了蹭,蹭不掉,就让它在那儿。
  “修表吗?”
  马波抬头。那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人站在摊前,站在棚沿底下,遮了一半影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修。”
  任守义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块表。上海表,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方向斜着下来,象一道细疤。马波接过来,翻过来看。他指腹在表蒙子上摸了摸,看了两秒,又翻过去,听了一下机芯。
  “摆轮轴。松了。”
  任守义看着他:“能修?”
  “修。”
  “什么时候取?”
  “三天。”
  “多少钱?”
  “两块。”
  任守义“恩”了一声,没有走。他站在那儿,风从桥洞里过来,吹动棚角的红灯笼——正月里挂的,还没摘。灯笼纸有些旧了,红得发暗,穗子晃着。
  任守义看了一会儿玻璃柜。柜里摆着几块表,都在走。秒针走着,一格一格,不慌不忙。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钟楼,又低头看柜里的表。
  “师傅,”他说,“我在这儿等会儿行不行?”
  马波看着他。没有表情。过了两秒。
  “坐。”
  他指了指摊子旁边的马扎。任守义坐下来。他坐着,看马波修表。
  马波把那块上海表拆开。表后盖旋下来,机芯露出来。他拿镊子拨摆轮轴,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象在试什么。然后他换了一根粗一点的镊子,夹住轴座,轻轻拧了一下——不是拧,是转,转了半圈,又转回半圈。
  马波又把摆轮轴取出来,对着光看。目镜压着,他眯着左眼。看了很久,久到任守义以为他忘了旁边有人坐着。他把轴放回去,又拨了一下摆轮——转了,停下来,他又拨了一下——这次没停,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游丝夹压紧,旋上后盖。
  任守义坐着。风从桥洞过来,把红灯笼吹得响——纸响,穗子响,象有什么东西在棚顶爬。马波没抬头。
  他又拆了一块表。不是任守义那块,是他自己手里那块宝石花。他拆开,拿镊子拨了一下什么,又合上。又拆开,又合上。
  任守义看着。他的手稳,准,没有多馀的动作。一个动作做完了,下一个动作接上来,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尤豫。他修表的时候不象在修表——象在跟表说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听得懂。
  半个钟头过去了。马波没有抬头看任守义一眼。任守义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摊子前,一个修表,一个看修表。风从桥洞里过来,红灯笼响着,钟楼在桥那头立着。
  马波把那块宝石花表放在玻璃柜上。表在走。秒针走着,一格一格。
  任守义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两块的票子,放在柜角。
  马波没看那张票子。他拿起任守义那块上海表,放在柜子里一个格子上,表蒙子朝上,那道裂纹在光里亮了一下。
  “三天。”他说。
  任守义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师傅,”他说,“你这摊子,摆了多久了?”
  马波拿起镊子,夹住一个什么零件,没抬头。
  “十几年了。”
  任守义站在那儿,风把他灰呢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他看着马波的后脑勺,花白,短,发际线整齐。
  “十几年,”他说,“天天在这儿?”
  “天天。”
  任守义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从桥面上过去,远了,听不见了。
  马波放下镊子。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凉了,苦味更重。他放下缸子,抬头看了一眼钟楼。九点过了,钟没敲,他看的是太阳的位置。
  他低头,继续修表。那块上海表摆在柜子里,表蒙子上的裂纹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正文
  任守义站起来的时候,马扎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他走到摊前,影子先落下来,落在玻璃柜上,遮住那排表。
  马波放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钻石牌,后盖开着,游丝在光里细细地颤。他抬头。
  “师傅。”
  马波看着他。没有应,也没有问。风从桥洞那边过来,卷着河水的腥气,把油布棚的边角吹得啪嗒响了一下。
  “你认得王本善。”
  不是问句。任守义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大衣兜里,肩微微向前,象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马波看着他,看了两秒。
  “恩。”
  “你认得薛长贵。”
  “恩。”
  “你认得老吴。”
  “恩。”
  “他们三个,你都认得。”
  马波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又抬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钟面上那根细针,不偏不倚。
  “常来。”
  “常来。”
  “恩。”
  任守义看着他。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藏蓝的制服裤,膝盖处有一块磨得发白。他站在摊前,没有走。
  “他们的表,都在你这儿修过。”
  “恩。”
  “他们的表,都还没取。”
  马波没说话。他手里那块钻石牌的表壳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又转回来。他拧上后盖,上弦,放在一边。
  “表不能停。”
  任守义看着他:“什么?”
  “表修好了,就得走着。停了,就再也走不准了。”
  任守义站在摊前,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不重,但沉,像压在一张纸上的手,不使劲,可是不挪开。马波没有再抬头。他拿起另一块表,是一块老式上海表,表蒙子碎了半块,他用镊子夹着碎玻璃,一片一片往外取。镊子尖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任守义站了一会儿。
  “走了。”
  他说。不是招呼,是收尾。象一句话说到最后,句号落下来。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桥上,声音笃实,一下一下。走出几十步,他停住。回头。
  修表摊在桥头。油布棚,玻璃柜,木牌。木牌上漆的字旧了,“修表”两个字,漆皮裂开,露出底下的灰白色。修表匠坐在摊后,低着头,手里一块表。他一直没有抬头。
  任守义看了一会儿。桥下河水在走,发出很闷的、搅动的声音。他转回身,继续走。
  马波听见脚步声远了。他放下镊子。
  那半块表蒙子已经取完了,露出里面的盘面——白底,黑字,六点位置上有一道细裂纹,从中心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