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桥的烟摊是个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铺了块灰布,烟一条一条码着,飞马,前门,大重九,还有几包红塔山,摆在高处,算上是撑门面的。
任守义买了一包飞马,蹲在背风处,把烟拆了,点上一根。
桥头风大,腊月的风刮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缩了缩领子,看表——七点五十三。
修表摊在桥南堍,靠着桥栏,白天看是个油布棚子,晚上收了,就剩四根铁管戳在地上。任守义隔着一条街望过去,那四根铁管还在,棚子没撑。
八点差两分,听见自行车铃铛响。
马波骑车从桥西堍那边过来,一件灰棉袄,没扣,露出里面的蓝毛衣。车后座绑着铁皮工具箱,箱子漆过,绿漆褪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他骑到桥南堍,落车,撑脚架,先蹲下来,把四根铁管接上,再拽油布——油布有些沉,他甩了两下才展开,罩上去,用铁丝捆住四个角。
任守义蹲在烟摊旁,烟夹在指间,没抽。
马波从车上卸下工具箱,打开第一道锁,取出玻璃柜。玻璃柜不大,四四方方,里面分格放着零件。他摆到棚子前面,拿抹布擦了一遍,才把第二道锁打开,取出木牌。木牌是白底黑字——“修表配钥匙”五个字,漆皮剥了些。他挂到油布棚檐下,退后半步,看了看正不正,又上前挪了挪。
然后他生炉子。
一个蜂窝煤炉,从车后座另一侧搬下来,塞了块碎煤引火,又搁了几块煤饼。风大,他侧身挡着,划了三四根火柴火才起来。炉子搁在棚子边上,他又从工具箱里取出搪瓷缸,倒了些茶根进去,续上开水,搁炉沿上煨着。
任守义掐了烟头,又点了一根。
这时候钟楼敲了。
八点整,钟楼上的老钟响了八下,声音钝,像敲在棉絮里。马波抬头,看钟楼。任守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钟楼的指针是黑的,表盘发黄,锈迹爬在边角。马波看了三四秒,低下头,看自己腕上的表,比了比,然后坐进棚子里,开始修表。
任守义蹲了一上午。
烟摊老板换了两回钱盒子里的零钱,又跟旁边卖橙子的说了会儿话。太阳升起来,照在河面上,又挪到桥栏上,又挪到油布棚上。马波一直没怎么起来过。
上午修了三块表。第一块是老太太的,老式上海表,停了不走,马波揭了后盖,拿镊子拨了拨,又合上,上了几圈弦,老太太接过去,贴耳朵听了听,点头,付钱。第二块是中年人的,表带断了,马波换了截表带,收了两块钱。第三块是个小伙子拿来的,表蒙子裂了,马波换了个新的,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拿绒布擦了擦,递回去。
接了四个取件的——都是先前放下表的,马波从玻璃柜下层取出,拿纸包着,揭开让人验,验完收钱。配了两把钥匙,一把门钥匙,一把自行车锁钥匙,马波拿锉刀锉了会儿,试了试,递过去。
中午,马波从车后座拿出一个铝饭盒,搁炉盖上热。热了五六分钟,他揭开盖子,拿筷子扒拉着吃了。饭盒里是什么看不清,任守义只看见他吃了两筷子,又端起搪瓷缸,就着喝了口茶。
下午,马波接了一块表,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翻工具箱,找出一卷游丝。他换游丝的时候手很稳,镊子夹着那根细丝,像夹着一根头发。任守义蹲得腿麻了,换了只脚,又点了一根烟。烟摊老板问他:“同志,等船啊?”
任守义说:“等人。”
“等一天了,还没来?”
任守义没接话,掐了烟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
傍晚,天暗下来,风更冷了。马波收了摊——先收木牌,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放进工具箱。再收玻璃柜,零件一格一格归好,锁上第二道锁。油布棚解开四个角,放倒铁管,捆好。最后,他蹲在那,把表一块一块数过,放回铁皮工具箱。
表一共七块,任守义远远看着,他数了两遍。
然后他锁上工具箱。三把锁,咔哒,咔哒,咔哒。
他把工具箱搬上车后座,绑好。推着车,过桥,往西堍走。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钟楼。天快黑了,钟楼的指针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马波看了几秒,跨上车,骑走了。
任守义站在烟摊旁,看着他的背影过了桥,拐进巷子,没了。
第二天,任守义坐在对岸茶馆里。
茶馆二楼,窗户朝河,正好看见桥南堍的修表摊。他坐在窗边,要了一碗茶。老板续水的时候问:“同志等谁?”
他说:“等人。”
老板没再问,续了水走了。
马波八点差两分到。骑车从桥西堍过来,灰棉袄,蓝毛衣,车后座绑着铁皮工具箱。落车,撑脚架,接铁管,拽油布,甩两下,展开,罩上,捆四个角。开第一道锁,取玻璃柜,擦,摆正。开第二道锁,取木牌,挂上,退半步看正不正,上前挪了挪。生炉子,划火柴,挡风,搁煤饼。搪瓷缸续茶根,搁炉沿上。
八点整,钟楼响。他抬头看钟楼,三四秒,低头看腕表,比了比,坐下修表。
任守义拿手指在茶杯沿上摸了一圈,没喝。
中午马波吃铝饭盒,就着搪瓷缸里的茶。下午换了一个表蒙子,修了一块表的摆轴,配了三把钥匙。傍晚收摊——木牌擦了收进工具箱,玻璃柜零件归位,油布棚放倒捆好,表一块一块数过,两遍,锁上三把锁。咔哒,咔哒,咔哒。
任守义看着他的背影过桥,往西堍走。那背影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了。
第三天,任守义坐在钟楼底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
他穿了一件藏青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看起来象等车的人。报纸他翻了两遍,字没看进去,眼睛一直隔着半个桥面,落在那个油布棚上。
马波还是八点差两分到。骑车,落车,撑脚架,接铁管,拽油布,展开,罩上,捆四个角。开锁,取玻璃柜,擦,摆正。开锁,取木牌,挂上,退半步看正不正,上前挪了挪。
然后任守义注意到了一件事。
马波挂好木牌之后,站在棚子前面,抬头看了钟楼一眼。那一眼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八点整钟响时的抬头,是钟还没响,他自己抬头去看。他看钟楼,看了很久。
不是看指针。任守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马波的目光不是落在钟面上,而是落在钟楼更靠下的地方,象是钟楼的门洞,又象是墙根底下。他看那个地方的眼神,不象在看钟,象在看一个旧熟人。
象在等什么。
钟楼敲了八下。马波低下头,看腕表,比了比,坐下修表。
任守义把报纸翻了一面。他在膝盖上摊开一个本子,拿钢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合上本子,放进内兜。他摸了一下内兜——里面还有一包飞马,烟盒空了。
他揉了揉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马波还在修表,低着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根游丝,对着光看。
任守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市局的方向走了。
路过纺织厂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厂门口的铁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灯,有人坐在里面看报纸。任守义没有进去。他站在厂门口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扇铁门,想起薛长贵的那句话——“帐对上了”。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了。
回到局里,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本子掏出来,翻开。。马波,出摊准。程序固定。第三天多看一眼钟楼——不在钟面——在看别处。像等。”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三把锁。咔哒三声。”
(续)
下午的太阳斜过来,把桥的影子拉长。任守义把茶钱结了,走出茶馆。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修表摊。
摊子还在。玻璃柜,马扎,人坐在那里,低头,手里拿着什么。看不清。太远了。但那个姿势,他认得——三天了,天天这个姿势。低头,手在动,偶尔抬头看天,看路,看有没有人来。
任守义掏出一支飞马烟,点上。
烟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