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油布棚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马波掀开棚角的布帘,水珠顺着帆布的斜纹滚下来,落在水泥桥面上,洇出指甲盖大的一块深色。他弯腰,把卷着的油布往上一顶,棚架子吱呀一声,撑开了。
天是灰的,像洗过太多次的蓝布衫。钟楼在桥那头立着,灰扑扑的,还没敲钟。
马波从棚子底下拖出玻璃柜,四角包着铁皮,漆掉了大半。他把柜子摆正,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镊子、起子、小锤、放大镜、几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游丝和齿轮,分格放着,格底垫着绒布。他摆得慢,每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停一下才放手。
木牌挂出来了。四个字:马记修表。漆是去年刷的,边角有些翘,他拿指甲摁了摁,没管。
炉子支在棚子侧面。马波蹲下去,从纸箱里摸出几张旧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舔上来。他等火稳了,才放上铁皮水壶,壶底是黑的,烧过太多次。水汽从壶嘴冒出来的时候,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只搪瓷缸,缸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他往缸里续了茶根,又从暖水瓶里兑了热水,端起来,没喝,先放在柜台上。
钟楼敲了八下。
马波抬起头。钟楼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见钟面,他不用看。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块上海表——七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两秒之后,秒针跳过十二。
分秒不差。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目镜,卡在右眼框上,低头,从柜台的玻璃面上看出去。桥面空着,只有两个骑车的人过去,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车上码着几捆葱。桥头那棵梧桐树底下,没有穿灰呢子大衣的人。
昨天来过。今天没有。
马波把目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块上海表,后盖已经拧开了,是昨天下午送来的,一个纺织厂的女工,说走得慢,一天慢七八分钟。他先把表盘拆下来,搁在绒布上,用镊子夹住机芯,轻轻提起来,放在手心——上海统机,7120,洗过很多次了。他认得这个机芯的脾气,摆轮游丝容易受磁,发条老了会打滑,脏了之后,油泥糊在擒纵叉的瓦片上,走时就钝了。
他用起子拧开固机螺丝,把机芯拆散。条盒轮、二轮、三轮、秒轮、擒纵轮,一个一个排在绒布上,象一队士兵。他拿刷子蘸了汽油,挨个刷,刷完搁在一边晾。汽油味在棚子里散开,混着茶根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
他伸手去拿表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钟楼。
那口钟,还是慢四分钟。
他想起前天去钟楼底下看过的那个齿。齿轮咬合,差一个齿,就永远慢那么一点。不是修不好,是那个齿已经磨成了那个型状,咬合的位置定了。除非换掉整个齿轮组。但那是钟楼的钟,他修不了,也没人让他修。他只能看着它慢。每天慢四分钟。四分钟,够一个人从钟桥走到机械厂门口,够一壶水烧开,够他说三句话。四分钟,够他把一本帐交出去。
帐,交出去了。
马波低头,把表盘拿起来,用镊子尖挑了一点油,点在宝石轴承上。他的手指很稳,点完一处,换个位置,再点。他修表修了三十年,每天做同样的事,手指比眼睛记得更牢。
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他等了他十年。十年——他算了算,不是用钟,是用帐本。那本帐他留了十年,翻过很多遍,每一页的折角他都记得。上面有名字,有日期,有数字。那些数字加起来,是一笔人命帐。他记着,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他修好了每一块表。他修过几千块表,上海表、宝石花、梅花、英纳格,有的修好了拿回去,有的修好了就再没见过。他修表修得慢,修得稳,因为表这东西,你急了,它就坏了。但有一本帐,他留了十年,没有修,也没有扔。他留着,像留一块走不准的表,知道它总有一天要派用场。
现在,它交出去了。
他应该如释重负。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他用镊子夹住擒纵轮,装上,又用起子拧紧螺丝。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像钟楼的大钟,少了什么。
不。钟还在。
帐本取走了。钟,还是慢四分钟。
齿轮咬合差的那个齿,已经定了。它慢四分钟。象他。改不了了。
马波把摆轮装回去,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摆轮转了两圈,停住。他又拨了一下,这回转了三圈半。他用目镜凑近了看擒纵叉的动作——瓦片咬住摆轮尖,哒,哒,哒,均匀的,像心跳。他把表盘装上,按回表壳,拧紧后盖,翻过来,看了看表盘——三针归位,秒针开始走。
他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下。走得很干净,没有杂音。
他把表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上“洗油,五元”,压在表底下。然后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凉的。
他看了一眼桥头,梧桐树底下,还是空的。
他低头,从铁皮盒里取出下一块表。一块老英纳格,表带是后配的,钢的,有点松。他拧开后盖,看了一眼机芯——瑞士的,ETA的底子,走时还行,就是脏了。他拿刷子沾汽油,开始刷。
风从桥面上过来,掀了一下油布棚的角。马波没抬头。他的手指在机芯上移动,象一个做了三千遍的动作,不需要眼睛,不需要想。他修表的时候,时间是不走的。时间在表盘上走,在他手指底下走,但他自己,不在时间里。
他等的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帐本交出去了。他十年的东西,现在在别人手里。
他应该觉得轻了。他没有。
他修完那块英纳格,直起腰,把目镜摘下来,揉了揉眼框,那里压出一道红印。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根,还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海表——十点十七分。钟楼那边,没有敲钟的动静。那口钟,还是慢四分钟。
马波把搪瓷缸放下,从柜台上拿起那块洗好油的上海表,又听了一次。走得很干净。
他把表放回原处,从棚子后面掏出半包飞马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他靠在柜台上,看着桥面。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腥气。桥那头,钟楼立着,灰扑扑的,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给最里格的三块表上弦。
老吴的梅花,薛长贵的上海,东家的罗马表。他把三块表并排放在柜台上,拧开表冠,指肚贴着齿轮的咬合。梅花表的发条紧,拧到第三圈就顶手。上海表松,滑,像用过十年的门轴。罗马表最沉,金壳子压手,上弦的声音也闷。
他一块一块上完,对时间。柜台上方挂着个石英钟——九毛钱买的,走得很准。他先把梅花表拨到九点十七分,秒针归零。停一息。按下表冠。然后上海表。然后罗马表。
三块表,分秒不差。
他把它们放回最里格,没有关柜门。下午的光从棚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表盘上,象一条细长的河。他坐在柜台后面,摸出那半包飞马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味混着机油味,在棚子里转了一圈,从布帘缝里溜出去。
对面河岸有人蹲着洗菜。槌衣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擦表蒙子。绒布叠成方块,捏在指间,从表盘中心往外转圈。一下,两下。他擦得很慢,像擦一件不该有指纹的东西。擦完一块,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留下毛痕。然后放回去,拿下一块。
那块罗马表他擦了两遍。
他想起薛长贵。那人来修表那天,说“帐对上了”。他把表递过去,薛长贵接过去,戴在腕上,走了。后来薛长贵死在仓库里,表还在腕上,指针停在下午三点十一分。他后来听人说,薛长贵死前那几天,天天往厂财务室跑。帐对上了——什么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薛长贵那表修完之后,走得很好。分秒不差。
他把绒布叠好,放进抽屉。
他看钟楼。钟楼立在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