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钟楼,比白天矮。
任守义站在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个毛边。北面的墙,青砖,缝里长着枯草,冬天冻死了,干巴巴地垂着。门是铁皮包木的,铁皮上锈出一道一道的纹,像干涸的河床。门锁是黄铜的,锁眼磨得发亮——不是钥匙磨的,是手指头摸的。摸得多了,铜就亮了。
他掏出那把钥匙。马波给他的,那天在修表摊,马波从里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没说什么。钥匙也是黄铜的,比锁眼小一号,象是配的。他捏着钥匙,在锁眼上比了一下,插进去。转了。锁芯吭哧一声,开了。
他推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象人叹气。他闪身进去,回手柄门带上,锁舌咔地一声,合上了。
门里黑。不是黑,是那种没有光的黑,像口深井。他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大概一支烟的时间——他没点烟,他摸了摸内兜,摸到那包飞马,又把手抽出来了。这里不能抽烟。他闻得到,空气里有霉味,有土腥味,还有一股凉气。不是冬天屋里的那种凉,是那种很久没有人气的地方,砖和土自己渗出来的凉。
他摸出电筒。铜壳的,沉手。按了一下,光柱出来,黄的,照见青砖的墙,一圈一圈往上收。木楼梯贴着墙,窄,陡,扶手是圆木的,磨得发亮——不是新亮,是旧亮,多少年的手摸出来的。
他踩上去。第一级,吱呀。第二级,吱呀。他放慢脚步,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实。吱呀声还是有的,但小了些。他一手扶扶手,一手举电筒,光柱在头顶晃,照见楼梯拐角处的灰。
灰。厚厚的一层,像落了一层霜。他低头看,灰上有一道印子——手印,在扶手上。五个指头,清清楚楚,象是有人摸过。他停下,手指在那道手印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上去,只是停着,隔了一寸的距离。
马波说,我把它放进钟里了。他放的时候,也扶着这道楼梯。
他继续往上走。二楼。三楼。
到了四楼,楼梯到头了。一块木板铺的台面,脚踩上去,咚咚响。他举电筒照了一圈——四楼比楼下宽,但东西少。就一口钟。
大钟悬在铁架上。铸铁的,有一人高,钟身包着铁皮,铁皮锈了,斑斑驳驳,像老人的脸。钟的下沿,离地面还有半尺。他蹲下来,看钟的底座。铁架是铆的,铆钉上都是锈,锈得连成一整片。他伸手碰了一下,锈屑簌簌地掉。
他站起来,举电筒照钟身。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照。铁皮上的锈,有深有浅,有凸有凹,像地形图。他照到钟的侧面,停住了。
有一块铁皮,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浅一点,不是锈浅,是新。象是一片旧铁皮被揭掉,又贴了一块新的,用铆钉铆上。但铆钉也做了旧,涂了一层锈色的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手按了按。铁皮动了一下。他又按,用拇指推了推边缘。铁皮翘起一个角。他抠住那个角,往外拉。铆钉不是真的,是焊上去的,一拉就断。铁皮开了,象一扇小门。
铁皮后面是个凹槽,砌在钟身的夹层里。不深,大概一拃深,正好放一个东西进去。凹槽里,有一团黄。
油布。黄了,脆了,边角裂开了,像秋天的落叶。麻绳扎著,绳头打了个结,结上沾着灰。他小心地拿出来,两只手捧着,放在地上。木板地,有一层灰,他拂了拂,把油布放平。
他蹲下来。解开麻绳。绳结不紧,但麻绳脆了,一碰就断。他没断,他慢慢解开,一圈一圈绕下来。油布翻开,里面还有一层,牛皮纸。牛皮纸也黄了,但没有油布脆,折痕的地方磨白了。
他翻开牛皮纸。
帐。
硬壳的,布面,深蓝色的布面,洗得发白。没有字,没有标签,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硬壳笔记本。他翻开封皮。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他翻到第三页,看到字了。
钢笔字。蓝黑墨水,时间长了,颜色发灰。字不大,但排得密,一行一行的,像记帐。
他蹲着,一手举电筒,一手翻页。纸页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用手指头捻,要用指腹轻轻托着翻。他翻了几页,停下来。
帐目。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他认得那些品名——棉纱、坯布、染料、机配件,机械厂的进货单。但这不是机械厂的帐,帐上的数字不对劲。他做刑警三十年,见过帐本。公安局的帐,食堂的帐,嫌疑人偷的帐。他看帐,看的是数字之间的关系。这笔帐上,进货的数量和入库的数量对不上。差得不多,每笔差个一星半点,但积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他翻到后面。有一页,折了角。他翻开那页。上面写着日期:1989年11月3日。品名:机配件——轴承。数量:二百套。单价:四十七元五。金额:九千五百元。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实收一百五十套。
五十套的差额。五十套轴承,不见了。
他盯着那行字。电筒的光照着纸面,蓝黑墨水泛着灰。他想——薛长贵说,帐对上了。他一个看仓库的,管的是入库出库,他说的对上了,是数量对上了。可他看到的帐,数量对不上。
他又翻了一页。折角的不止一处。他翻到后面,又看到一页折角的。日期:1990年3月17日。品名:棉纱。数量:五百公斤。金额:八千二百元。下面一行小字:实收三百八十公斤。
一百二十公斤的差额。
他合上帐本,把牛皮纸重新包好,油布裹上,麻绳绕回去。他没有系结,他怕系了再解,绳就断了。他把帐本放回凹槽,铁皮合上。铆钉断了,铁皮合不严,翘着一个角。他按了按,按不下去。他停了停,从兜里摸出一截铁丝——他随身带着,有时候用来通烟斗。他把铁丝弯了个钩,从铁皮内侧勾住,拉紧。铁皮勉强合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僵,他站了一会儿,才蹲了好久,腿麻了。他关了电筒。黑暗一下子涌上来,象水灌进井里。他站着,没动。等眼睛重新适应黑暗。
楼梯的吱呀声,他原路下去。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听到外面有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他摸了摸内兜,摸到那包飞马。他还是没抽。
推开侧门的时候,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地上有光,薄薄的一层。他锁好门,把钥匙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钟楼。钟楼黑黢黢地立着,象一根手指头指着天。
大钟慢了四分钟。它敲了三十年,慢了四分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管。
他想起薛长贵。薛长贵说,帐对上了。他想起郭彩云。郭彩云说,太干净了。他想起毛虎。毛虎说,有些事我知道,可我要说了,我就是下一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沾着灰,是翻帐本沾的。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
帐本在钟里。帐本在他脑子里。
他往家走。夜里的街,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地枯叶。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象平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本帐在钟楼里放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帐上的字,他记住了。五十套轴承,一百二十公斤棉纱。数字不会说谎。数字比人老实。
他拐过街角。修表摊在钟桥那头,这会儿早收了。他看了一眼钟桥的方向,桥在夜里,象一道脊背。
钟桥,姓马。
他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
他回到家,没有开灯。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是惯常的冷,腊月的冷,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门带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到桌边,坐下。
台灯拧开。光圈落下来,照着桌面。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帐。
油布包着,麻绳扎著。他解开绳,一层一层打开。封皮露出来——《临江机械厂一九八〇年度财务总帐》。钢笔字,蓝黑墨水,横平竖直。他翻到1980年10月。
10月15日。有一笔支出。“拨付:城关钟楼修缮工程,柒仟肆佰圆整。经手:钱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