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十三章 我在等你
  马波到摊上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了。灰呢子大衣,旧了,袖口磨得发亮。站在卷帘门前,手插在兜里,像等钟楼敲过八点那样等着。
  马波走过去。钥匙在手里,他没看他,弯腰,插锁孔,拧。卷帘门哗啦一声提上去,铁皮震了一下。他侧身进去,把卷帘门推到顶,用钩子挂住。油布棚卷在墙角,他拖出来,抖开,两根竹杆撑住,绳子往地钉上一挂,棚子就起来了。玻璃柜从屋里搬出来,摆在棚下,四角垫平。木牌挂好,正对街面。
  炉子生起来。昨天剩的炭,灰白了一层,扒开,底下还有红。添两块新炭,扇子扇三下,火苗蹿上来。搪瓷缸坐在炉沿上,续了茶根,又兑了热水,盖上盖,闷着。
  他直起腰,抬头。钟楼在街那头,灰蒙蒙的,指针停在七点五十九分。马波低头,看手腕上的表——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十秒。钟楼敲了八下。
  他坐下。玻璃柜里,表们排成两行。他掀开柜门,取出一只,上海牌,钢壳,擦了一角的灰。绒布铺在膝上,表放上去。镊子、起子、小锤,一字排开。他拿起起子,开始拆。
  那人还在。
  站在摊前,隔着玻璃柜看他。马波知道他在看。他知道他要问什么。他等他开口。
  风从街口灌进来,油布棚角掀了一下。炉子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马波拧开后盖,机芯露出来,游丝平整,齿轮咬合,没什么毛病。他放下起子,等。修表这行,最要紧的功夫不是修,是等。
  那人坐下来了。马扎在柜前,他坐下来,大衣前襟搭在膝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看了马波一会儿,开口。
  “师傅,我查了三个月了。”
  “恩。”
  马波没抬头。镊子夹住一个齿轮,对着光看了一下。
  “你柜子里那些表,我认得。”任守义说,声音不高,像报时,“王本善的。薛长贵的。老吴的。他们的表,都在你这儿。你留着,每天上弦,分秒不差。”
  马波没有接话。他把齿轮放回去,换了一只,夹起来,又放下。
  “你认得他们。”任守义说,“你也认得钱守拙。1980年,你在机械厂仓库干过半年。你还认得苏玉堂——你给他送过钱守拙的表。”
  马波停住。镊子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
  任守义的手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认。
  “帐本呢?”
  “1980年的帐。钟楼北墙底下,你拿走的。”
  马波低下头,把手里的表放在绒布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侯援朝告诉我的。”
  “老侯。”马波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水汽散开,他隔着那层白雾看了任守义一眼,“他开口了。”
  “恩。”
  马波沉默了一会儿。风又把棚角掀了一下。他伸手,压住。手放回来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内兜——那里鼓着,象是塞了什么。
  “帐本,我留着。”
  “给我。”
  “给你?”马波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沉,像钟摆坠着的那块铅,“我留着它,十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吗?”
  “保命。”
  “不是。”
  任守义没接话。他等着。
  马波把绒布上的表拿起来,放在柜台上。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里面黑,他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布包。灰布,裹了三层。他走出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
  “你掀开看看。”
  任守义没有动。他看那个布包,又看马波。
  “掀开。”
  任守义伸手。布包压手,象一块砖。他解开第一层,灰布的结很紧,他解了两下。第二层是白布。第三层是油纸,泛黄,边角脆了。他掀开油纸——一本帐,硬壳,布面,深蓝色,边角磨白了。翻开封皮,第一页,一行钢笔字:1980年,机械厂,二车间。
  任守义的手指停在纸上。他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数字列成行,出库、入库、结馀。有几页,数字旁边画了圈,又划掉。再往后,有一页,折了角。他翻开——出入库记录,日期是1980年9月17日,比别的页多了几行字,用红笔批过,字迹潦草:馀款不符,差额,已补。
  他抬起头。
  “补的谁?”
  马波没说话。他坐回马扎上,从兜里摸出烟,飞马,白壳。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油布棚底下散开,慢。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不知道。”任守义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上去?”马波把烟灰弹在地上,“交给谁?1981年,我交过一次。去了纪检——人家看了一眼,说,这个,我们管不了。我又去了市局,人家说,这个,不归我们管。我拿着帐本,跑了一个月,没人接。”
  他吸了一口烟。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没人管。是有人不让管。”
  任守义没有说话。
  “你查了三个月。”马波说,“你查到薛长贵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死之前,去没去过市局?”
  任守义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去找过赵局长。”马波说,“1980年10月,帐对了之后,他去找过赵局长。那会儿赵局长还是科长。他跟我说——帐对上了。他以为,对上了,就有人管了。”
  “后来呢?”
  “后来,”马波掐了烟,“后来他就死了。”
  风停了。油布棚垂下来,不动。炉子上的搪瓷缸还在冒汽,白气直直地往上走。
  任守义看着帐本。他看着那页红笔批过的字。他看着“馀款不符”四个字。他想起薛长贵的尸检报告——机械厂仓库,后脑击伤,倒地后窒息。他想:一个人,如果知道帐对上了,会去仓库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死的第二天夜里。”马波说,“我翻墙进去的。仓库后窗,锁是坏的。帐本在铁柜里,锁着。我撬了。我没拿钱,我只拿了帐本。”
  “为什么要拿?”
  “怕。”
  马波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怕有人来拿。我怕他们拿走,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停。
  “我修了一辈子表。我知道一个道理——齿轮错了,表就不走。你拆开,把错的那一颗找出来,换掉,表就回来了。可你要是不拆,不找,它就一直错着,走到哪儿,错到哪儿。”
  他低下头,看着玻璃柜里的那些表。
  “王本善的表,走停了。他死之前,来找我修过。他说,这表是他爸的。他爸死了,表就不走了。他说,马师傅,你给看看,让它走起来。我拆开——游丝断了。不是磨损断的,是被人剪断的。”
  他抬起头,看着任守义。
  “一只表,游丝断了,还能修。一个人,要是被人剪了弦——那就走不了了。”
  任守义坐在马扎上,没有动。他手里还拿着帐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但最后一行字的下面,有一道压痕。他看了一会儿,翻回来。
  “你刚才说,不是保命。”
  “不是。”
  “那是什么?”
  马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东西——一块表。不是新的。表壳有划痕,表带是旧式钢链,搭扣换过。他递过来,放在任守义手里。
  “你认认。”
  任守义低头。表盘是白面的,刻度是罗马字,秒针细细的,走动着。
  “这是——”
  “钱守拙的。”马波说,“他让我修的。1980年,9月。他说,马师傅,你修好它。我说,修好了,你来拿。他说,好。”
  他停了。
  “他没来拿。”
  风又起来了。油布棚角掀了一下。炉子上的搪瓷缸,水开了,咕嘟一声。马波回到马扎上坐下,看着那本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