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钟城录 > 第十二章 空的
  二月末的夜还冷。任守义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东门外的时候,天刚擦黑。
  东门外是老城区边上的尾巴,再往外就是菜地了。巷子窄,两边是灰砖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泼了一层脏水。
  侯援朝住巷子尽头,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任守义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侯援朝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看见他,没有意外。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让开身子。他看了任守义一会儿,把门拉开。
  “进来吧。“
  屋里暗。一盏白炽灯吊在桌子上面,光罩不大,照着桌上一只搪瓷缸。侯援朝走到桌边,没有坐。任守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帐埋在哪?“
  侯援朝转过身来。他老了,脸上沟壑深,眼皮耷拉着,只有眼睛还算亮。他看着任守义,看了很久。屋里静,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钟楼。“他说。“北墙。墙根最低处,有一排青砖,灰浆是新补的。“
  任守义看着他。“晚上,您带我去
  侯援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铁皮的,漆面磨掉大半,露出锈。
  “走吧。“
  他先出的门。任守义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夜里十点。钟楼立在十字路口正中,黑黢黢的,象一座坟。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的没几盏,有一盏在闪,接触不良的样子。偶尔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一声,就远了。商店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的窗口还亮着,帘子半拉。
  侯援朝走在前面,步子慢,但稳。他穿一件旧棉袄,黑布面,领口磨得发亮。手电筒在手里握着,没开。
  绕到钟楼北面。墙根下有一片阴影,比别处更黑。侯援朝在墙根站住,蹲下来。他拧开手电筒,光柱打在地上,照见墙根最低处那一排青砖。
  “就是这儿。“
  任守义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着砖面,他看见砖缝里的灰浆,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浅一点,新一点。象是后来补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灰浆是硬的,但表面比旁边的砖缝粗糙——抹的时候用了不一样的手法。
  侯援朝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没有动。
  “当年,砌进去的时候,是半夜。“他说。“我找的人,连夜砌的。砌完,用灰浆抹平,又做旧。做了十年旧。“
  任守义听着,没有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凿子,木柄,刃口磨得发亮。他把凿尖对准砖缝,用掌根敲了一下。
  灰浆裂开一道缝,掉下几粒渣。
  他又敲了一下。灰浆碎得更开。他换了个角度,凿子插进缝里,往外撬。砖动了一下。
  一块砖。第二块。第三块。
  砖是活的——砌的时候就留了活的。砖缝的灰浆只抹了表面一层,底下是空的。任守义的手指抠进砖缝,感觉到砖在松动。
  第三块砖撬开。墙根里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一拃深。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任守义看见洞底——空的。
  他停住了。
  凿子还在手里,手指握着木柄,没有动。他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洞里有一层灰,均匀地铺在底部,象是放过什么东西,放得很久,又拿走了。灰面上有一个印子,方的,大概一本书的大小。
  任守义伸手进去,摸了摸洞底。灰是冷的,细的,沾在指头上。他收回来,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被拿走了。“
  侯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蹲下来看,他站在任守义身后,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任守义没有回头。“谁?“
  侯援朝没有说话。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冷。钟楼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一片。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任守义蹲在墙根,手还搭在洞沿上。“谁?“他又问了一遍。
  侯援朝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还照着那个空洞,光柱里灰尘浮动。
  “修表匠。“
  任守义的手在洞沿上停住了。
  他没有动。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感觉到棉袄领口的冰凉。他的手指还搭在砖上,砖的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他没有收回手。
  “您知道是他?“
  “我知道。“侯援朝的声音还是不高。“我一直知道。“
  任守义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站直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手电筒的光还照在墙根上,那个空洞象一个张开的嘴。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侯援朝沉默了很久。
  夜风又灌过来,把墙角的一只塑料袋吹起来,塑料纸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钟楼上面的铁皮尖顶在夜空里剪出一个尖影子,一动不动。
  “我说了,你会去找他。“侯援朝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压着说的。“你去找他,你会死。“
  任守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洞。灰还在,印子还在。东西拿走很久了,但拿走东西的人,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什么时候在,知道它什么时候不在。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不知道。“侯援朝说。“我只知道,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侯援朝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手电筒关了。夜里,两个人站在墙根,黑。
  “走吧。“侯援朝说。“站久了,招眼。“
  任守义没有动。他蹲下去,把那三块砖一块一块放回去,砖缝里塞进碎掉的灰浆渣。他做得很慢,把砖按平,用指头把灰浆抹进缝里,又抓了一把墙根的土,搓在表面。
  做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您早就知道他是修表匠?“
  “我知道他是修表的。“侯援朝在黑暗里说。“钟桥摆摊的,姓马。“
  任守义站在墙根,没有接话。
  远处路灯闪了一下,又灭了。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更黑,更高。北墙的砖缝在黑暗里看不出来——新补的灰浆,做旧了十年,和旁边的墙根混在一起,不蹲下来看,看不出区别。
  “您怕他。“任守义说。
  侯援朝没有否认。他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怕他。我怕的是,我告诉你,你去找他,然后你死。你死了,帐的事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任守义摸了摸内兜。烟在里面,他没有掏出来。
  “他知道帐的事?“
  “他知道。“侯援朝说。“他什么都知道。他修表,修的是钟楼的表。钟楼里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任守义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自行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传过去:“……您当年,为什么把帐砌进墙里?“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侯援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因为那是帐。帐是要算的。砌进墙里,等的是对帐的那一天。“
  任守义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身后,钟楼的黑影罩着整条街。风把铁皮尖顶吹得响了一声——很轻,象有人敲了一下钟。
  任守义没有开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一股隔夜的气味——搪瓷缸里的茶根,晾在椅背上的毛线衣。他把门带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到桌沿,坐下来。
  窗外有光。路灯的光从布帘底下渗进来,一条窄窄的灰白色,横在地板上。他看得见桌面的轮廓,看得见搪瓷缸的把。他伸手进去,摸到一根烟——飞马,软壳的。他点着,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又灭了。烟头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侯援朝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修表匠。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说了,你会去找他。你去找他,你会死。
  烟灰落在他裤腿上,他没掸。他想起侯援朝说这话时的样子——脸冲着墙,声音象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他说“我知道“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是怕。他在怕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