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棚的边角被风掀起来,马波伸手压住,摸到棚布上那道旧裂口——去年夏天台风刮的,他用麻线缝过,针脚还在。
他蹲下身,把油布棚的四角撑开,拿砖头压稳。地上潮气重,昨天夜里落过雨。钟桥的石板缝里还有水渍,亮晶晶的,象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玻璃柜搬出来,摆在棚子正中。柜面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柜子里的表还在,一块块躺着,表盘朝上,象一排闭着的眼睛。
木牌挂好。上面六个字,漆已经掉了两笔——
修表配钥匙。
他看了一眼,没补。转身去生炉子。
铁皮炉子放在棚子后面,他弯下腰,从兜里摸出半张旧报纸,卷了,塞进炉膛。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舔上来,他直起腰,看火稳了,才从棚子里拿出搪瓷缸。
缸子里的茶根是昨天的,泡了一夜,颜色深得象酱油。他拎起暖瓶兑了热水,晃了晃,喝了一口,苦。
钟楼在桥那头,灰扑扑的,象个蹲着的老头。
八点整,钟敲了八下。
马波抬头。钟声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桥面上,顺着石板缝往两边滚。他等钟声落了,低头看手腕上的表——八点整,分秒不差。
他卷了一支烟。飞马,烟叶碎,辣嗓子。点着,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缝里,坐下,开始修表。
那块东风表摊在柜面上,后盖已经打开了。游丝断的。他拿镊子夹住游丝的头,凑到眼前,眯起眼。游丝细得象一根蛛丝,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蓝。他屏住气,镊子尖轻轻往下一压,游丝搭上了摆轴。
他放下镊子,拿放大镜卡在眼框上,低头,慢慢旋摆轴上的螺丝。
风从桥洞那边灌过来,带着水汽。钟楼又敲了一下——八点半。
马波没抬头。
他修表的时候,外头的事都跟他没关系。桥上来人,过去,再过来。有人往棚子里看一眼,他不管。有人喊“马师傅,表修好了没”,他应一声,“下午来拿”,也不抬头。
那块东风表的游丝,他接了三次才接上。第三次,镊子尖稳住,游丝的头轻轻搭上去,他拿另一只手旋螺丝,旋了小半圈,松手,游丝没弹开。
他直起腰,吐出一口气。拿指腹在表盘上抹了一下,把玻璃面盖回去,翻过来,上弦。表针走了起来。
他把表放在柜面上,让它走着,看它走两天,再交出去。
上午的光从棚布缝里漏进来,落在柜面上,一道一道的。马波又卷了一支烟。烟还没点着,他看见了那个人。
桥那头,一个人走过来。
灰呢子大衣,旧了,领子立着。走路不快,步子稳,象是踩着什么节拍。那个人走到钟桥中间,停了一下,往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往这边走。
马波没动。他手里还夹着没点的烟。
那个人走到修表摊前,很近。马波看得清他大衣领子上磨白的边,看清他灰呢子袖口露出来的白衬衫袖口,干净,但旧了。
那个人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的表,又看了一眼马波,没说话。
马波也没说话。他低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那个人转身,走了。
往钟楼那边走。
马波看着那个背影,灰呢子大衣,肩背有点佝,但步子还是稳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东风表拿起来,重新打开后盖——游丝又松了。
他拿镊子重新压。手没抖,稳的。
那个人去找苏玉堂了。他知道。
钱守拙的表,是他送去的。表壳里那东西,是钱守拙自己放进去的——他送表的时候,不知道表壳里有东西——后来才知道。苏玉堂会打开表壳,会看见那个东西,会告诉那个人。
他低头,把游丝压住,旋螺丝。外头钟楼又敲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钟楼。那口钟,还是慢四分钟。
他修了三十年的表,那口钟,慢了三十年。
帐,交出去了。
他去找苏玉堂了。苏玉堂会把表壳里的事告诉他。他会查到钟楼——会查到北墙——会查到那本帐。
帐,已经交给他了。
剩下的,看他了。
马波把东风表重新装好,上弦,放在柜面上。表针走起来了,滴答,滴答,象一个人慢慢走路的声音。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水。苦的。
他坐着。风从桥洞灌过来,掀动油布棚的角。他伸手压住,摸着那道麻线缝的裂口。
他修表。他等。
他什么也不说。
正文
下午的阳光斜着从窗户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马波手里的绒布擦着一块表蒙子,转了两圈,放下来。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
店里没人。东家在里屋打盹,呼噜声隔着一道门,象一台老机器在空转。
马波把最里格的三块表拿出来。第一块,老吴的梅花。他上了几圈弦,放在耳边听。声音稳。他拿绒布擦过表壳,放回去。第二块,薛长贵的上海。他拨了拨指针,对了一下墙上的钟,分秒不差。放回去。第三块,东家的罗马。他掂了掂分量,上了弦,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