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太阳斜过来,落在修表摊的玻璃柜面上。马波坐在摊后,任守义已经走了半个钟头。
他坐着没动。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朝上,象在等什么落下来。
下午的街面空。卖菜的收了摊,地上剩几片烂菜叶,一只黄狗从对面墙根走过,没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灰味。
马波伸手,打开玻璃柜的侧门,摸到最里格。三块表。
第一块,老吴的梅花表。钢带,表蒙上有一道细裂,去年冬天老吴送来的,说走慢了,一天慢两分钟。马波拆开看过,游丝有点歪,调了,没换件。老吴取表的时候问,多少钱。马波说,你看着给。老吴放了五块。
他给梅花表上弦。一圈,两圈,三圈。弦到头了,他停手。
第二块,薛长贵的上海表。半钢壳,表盘泛黄,秒针是后配的,比原来的细。薛长贵在码头扛包,表是别人抵给他的工钱,他拿来修,说修好了给他儿子戴。马波换过一根发条,收了两块五。薛长贵说,贵了。马波说,发条是原厂的。薛长贵没再说话,把钱搁在柜台上,硬币摞得整整齐齐。
他给上海表上弦。手感不一样,松一点,他多上了半圈。
第三块,东家的罗马表。金壳,白面,罗马数字,秒针细得象一根针。东家不常来,一年来一两次,来了就坐在摊前,看着马波给表上弦,不说话。修好了,东家接过去,戴在腕上,走了。从不多问,也从不多给。
他给罗马表上弦。一圈。两圈。表停了很久,弦紧了,他感觉到发条的回力,一点一点吃进手指。
三块表都上了弦。秒针开始走,声音很轻,像虫子在玻璃底下爬。
马波看着它们走。
他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任守义站在摊前,问他,认得我么。他看着任守义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他见过,在钟楼底下,在照片上,在梦里。他说,认得。
十年了。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他说出来了。
马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飞马,点上。烟吸进去,他在肺里闷了一会儿,才吐出来。烟雾在玻璃柜上方散开,慢慢没了。
他坐在那儿,抽完一支烟。又抽了一支。
太阳从玻璃柜面上移走,落在街对面的墙上。黄狗早走了。卖菜的老太推着板车从摊前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波把三块表从最里格拿出来,用绒布擦了一遍,又放回去。他擦得很慢,每一块表,表蒙,表壳,表带,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擦完了,他把绒布叠好,放在工具箱上层。
他不急。他等的那个人,来了。他有人一起记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还有表油的印子,黑黑的,洗不掉。他看了很久。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钟楼后面去了。
马波把玻璃柜里的表一块一块拿出来,放进工具箱。他数了一遍,十七块。又数了一遍,十七块。他数得很慢,手指点着表壳,一块,两块,三块。
表都收好了。他合上箱盖,扣好搭扣,又摸了一遍锁孔。三把锁。一把在工具箱上,一把在玻璃柜上,一把在摊板的铁链上。他锁好,站起来,把摊板收进墙角的铁架里。
街上没人了。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的。马波拎着工具箱,往家走。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手里晃,沉沉的,里面十七块表,还有别的东西。
老屋在巷子最里头。木门,门轴涩了,推开的时候响。马波跨进去,把门带上,没开灯。
屋里黑。窗户小,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只够看清家具的轮廓。他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屋里有一股潮味,还有樟木箱子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
他走到桌子前,放下工具箱。摸到椅子,坐下。他坐了一会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伸手,打开工具箱。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上层,绒布,镊子,表油瓶。摸到中层,零件盒,放大镜,小锤子。
最底层。他摸到一块布,包的,方方的。
他把它拿出来。
布是旧的,灰蓝色,边角磨毛了。他解开布,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黑白,边角卷了。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是什么。但他还是看了。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亮了,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钟楼。1980年,春天,钟楼的铁皮尖顶是亮的,太阳照在上面,白晃晃的。钟楼前站着几个人。他父亲站在中间偏右,穿着灰中山装,手背在身后。左边还有一个人,半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半边肩膀,和一只垂着的手。
马波看着那个人。
他父亲他记得。父亲死了十一年了。那个人,他想了十一年。他在钟楼上见过他,在梦里见过他,在任守义的脸上见过他。
他看了一会儿。路灯的光在照片上晃动,他父亲的脸,那个人半张脸,钟楼的尖顶,都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照片收起来。包好,放回工具箱最底层,盖上中层,盖上上层,合上箱盖,上锁。
他坐回椅子上。屋里又黑了。
他说:“明天,给他。“
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去,没有人听见。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工具箱在桌上,锁好了。他父亲在里面。那个人也在里面。明天,他要把它给任守义。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他没有脱外衣。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象一个钟面,指针停在一个他不认识的时间里。
四月的日头斜过来,落在摊布上。摊布是蓝的,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压着一块铁。
任守义走过来的时候,马波正在修一只上海表。表壳卸开了,零件摊在绒布上,镊子夹着一颗螺丝,悬着。
“修表吗?”
“修。”
任守义在摊前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吱呀一声。他没有看马波,看着摊布上的零件。
“什么毛病?”
“走不准。”
“走不准的多了。”
马波放下镊子,抬头看他一眼。任守义穿了件灰夹克,领子立着,象是刚从什么地方走过来,没停过。他们上回见面,是三天前的事。那时候任守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条,问了他一句话。他答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谁——知道对方手里攥着什么。
马波低头,把镊子放回绒布上,手指在零件间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没说话,走到摊位后面,蹲下去。工具箱在那里——铁的,绿漆掉了大半,锁扣是后来换的,黄铜色。他摸出钥匙,开锁。上层是工具:钳子、起子、小锤、几卷细铜丝。他拨开那层工具,底下还有一层——隔板抽开,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他抽出来,合上隔板,锁好工具箱。走回摊前,坐下。信封放在摊布上,慢慢推过去。
“这个,给你。”
任守义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没有字,封口没粘。他掀开,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卷了,有一条折痕,从左上斜到右下。画面有些发灰,象是放久了,影象淡了一层。钟楼——铁皮尖顶,四方塔身,钟面是白底黑字,指针停在某个时刻。钟楼前站着几个人。穿着棉袄,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有。背景是灰蒙蒙的天,象是冬末春初。
任守义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人,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只露出额角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镜头,又好象没有看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肩、颈、头微微偏着的样子——象一个人。
马波伸手指着那个位置,指尖点在照片上,没有碰那个人脸。他说:“我记了十年。就是他。”
任守义抬头看他。
“那天夜里,仓库门口,皮鞋的主人?”
“恩。”
任守义又低头看照片。他把照片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