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棚支起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马波把棚角的铁钉往土里又踩了两脚,蹲下,把玻璃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柜面有一道细裂,去年冬天冻的,他拿白胶带粘了,现在胶带边儿卷起来一些。他没管。柜子摆正,木牌挂上去,牌上四个字——修表。字是他自己刻的,漆掉了两回,他补过两回。
炉子生起来。烟囱里先冒青烟,很快转白,火稳了。搪瓷缸搁在炉沿上,水慢慢响。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表。
昨天下午收的,上海牌,十九钻,主人说走慢。马波拧开后盖,机芯露出来,游丝上有一点油泥。他拿柳木棍削尖一头,蘸了汽油,点进轴承。手很稳。镊子夹住摆轮,转了小半圈,油泥化开,他用绒布吸掉,再点新的油。一滴。不多不少。
街对面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汽扑出来。有人喊了声什么,听不真。马波没抬头。表壳搁在玻璃柜角,他拿放大镜卡在眼框上,看擒纵叉,看马脚,看齿轮端面有没有磨损。都没有。他放下放大镜,拧上后盖,上弦,摆轮走起来,声音匀了。
他抬起头。
钟楼在街尽头,灰扑扑的,塔尖顶着个褪了色的铁十字。时针指在八点十六。他看了一会儿。街口的广播响了,八点二十。
还是慢四分钟。
他收回目光,拿起另一块表。这块更旧,表盘裂了一道,秒针走得急,像赶路。他打开后盖,里头是瑞士机芯,但换过游丝,手艺糙,焊点起泡。他拿镊子碰了碰,没动它,合上盖。这块修不了,得换件,他这儿没件。
马波把表放回抽屉,搁在角落。他又看钟楼。
他想了一会儿。八点二十的广播已经过去,街上人多了些,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钟楼还是八点十六。他修过那口钟。1980年,钟楼上的机芯卡过一回,齿轮咬死在冬夜里,停了三天。市里找人修,找到他。他上去,校了齿轮,换了根轴销,把时间对准。他记得那口钟的摆锤,铜的,擦亮以后能照见人脸。
他低头,拿起第三块表。这块是块旧东风,表壳磨得发白,主人是个退休工人,说表是他儿子当兵那年买的。马波拧开后盖,机芯干净,只是发条松了。他拿弦钥上紧,试了试,走起来了。他搁在一边,等它走一会儿再校。
炉子上的水开了。他提起搪瓷缸,倒了半缸水,搁在柜台上凉着。蒸汽扑在脸上,潮的,带一点煤味。他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放下缸子,又看钟楼。
钟楼还是八点十六。他知道那口钟的毛病,不是走不准,是有一个齿缺了,每天走到那一个齿上,跳一下,慢四分钟。1980年他校完钟,那齿还在,他拿锉刀锉过,锉了半下午,没锉平。后来他没再上去。
马波拿起第四块表。这块是只梅花,主人是个中学老师,说表是结婚时买的。他打开后盖,机芯上有一层细灰,像多年没打开过。他拿绒布擦掉,点上油,拧紧后盖。表走起来,声音轻,干净。他放下来,看了一会儿秒针。
他忽然说:“钟,快该修了。”
声音不大,被街上的车铃盖过去大半。他自己听见了。他没有再说第二遍。他低下头,拿起第五块表。这块是块女表,表带是细银链,主人是个年轻女人,昨天来的时候眼圈红的。他没问。表停了,电池没电。他换了一颗,表盘亮起来,秒针跳了一下,走稳了。他把表搁回抽屉,等她来取。
太阳移到棚顶正中。他把油布棚的边角卷起来,让风透进来。风是暖的,带一点河水的腥气。他喝了一口凉下去的茶,又看钟楼。钟楼还是八点十六,但他知道它一直在走,只是慢。象一个人揣着话,走了很远,还没到。
他低头,继续修表。
傍晚,马波收摊。
他把表一块块数过,放进抽屉,锁上。玻璃柜搬上三轮车,油布棚拆下来,叠好,压在柜子上。木牌取下来,翻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他早年刻的,已经看不清了。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把木牌放进工具箱。三把锁。柜子一把,抽屉一把,工具箱一把。他拧钥匙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拧完。
他推着三轮车,过
马波把摊子支开的时候,天刚亮透。钟楼上的指针指着六点过七分,他抬头看了一眼,知道那钟又慢了些。慢四分钟,他记得清楚。去年秋天他上去修过一回,换了根摆轴,走了一个月又慢下来。
他蹲下身,把玻璃柜里的表一件件摆正。最里格三块:老吴的梅花,薛长贵的上海,东家的罗马。三块都停着,等他上弦。他先没动它们,从柜底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躺着一块老怀表。
链子断了。
表是前天收的,一个老头送来的,说修好不急着取,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算钱。马波认得那块表,英纳格,五十年代的货,表壳磨得发亮,底盖上有道划痕,象是摔过。
他把表夹在台钳上,用放大镜夹在眼框里,看那断口。断在第二节,链子太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拿镊子拈起断头,凑到灯下看——豁口不齐,是拽断的,不是磨断的。
他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找出一截铜丝,比了比粗细,不行,太粗。又翻出根钢丝,还是粗。最后在格子最里头摸到一小卷银丝,捻了捻,软硬正好。他把它抽出来,截了一小段,搁在铁砧上,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敲扁了一头。
接链子是个细活。断口两头都要锉出新茬,才能焊得上。他拿小锉刀在断头上来回蹭了十几下,停下来,拿放大镜又看。锉出来的茬口比纸还薄,泛着新亮。他把银丝垫在底下,点上一点松香,拿烙铁头去碰。焊锡化开,顺着银丝淌进断口,他把烙铁拿开,等它凉。
这时候有人来了。
马波没抬头,听脚步声就知道不是熟客——步子急,踩得石板路咚咚响,不象这一带的人。他把怀表搁在台面上,抬眼。
是个妇女,四十来岁,穿件碎花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两把钥匙。
“配钥匙。”她说。
马波点头,从柜台上拿起那两把钥匙看了看。一把是普通门锁的,一把是挂锁的,都磨得发亮,用了不少年头了。他翻过来看牙口,又拿卡尺量了量厚度,从墙上的木格里抽出两片钥匙坯子。
“等一刻钟。”他说。
妇女也不急,站在摊子边上,看他把坯子卡在机器上。马波开动机器,砂轮转起来,吱吱响。他捏着坯子,沿钥匙牙口的型状慢慢推过去,铁屑飞出来,落在台面上,细得象灰。
剪完两把,他拿锉刀修边。第一把,锉了几刀,试着插进锁孔,卡住了。他退出来,又锉了两下,再试,顺了。第二把容易些,挂锁的牙口浅,锉两下就成。
他把两把钥匙搁在柜台上,说:“两块。”
妇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她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了。
马波把票子收进抽屉,重新拿起怀表。焊点已经凉了,他拿放大镜看,接头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银丝裹在焊锡里,看得出是个接点,但稳。他拿镊子夹住两头,轻轻拽了拽,没断。
他把表链两头并在一起,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接好了。他把它放在白瓷盘里,表壳朝上,链子盘在边上,象一条细蛇。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太阳已经爬过对面的屋檐,照在摊子上,把玻璃柜照得发亮。钟楼的指针指着九点过十一分——实际上,该是九点过十五分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钟,又坐下来。
老吴的梅花,薛长贵的上海,东家的罗马。他一块一块拿出来,先上弦。
老吴的梅花,十八圈。他记得清楚,这表上满弦是十八圈,多一圈伤发条,少一圈走不到一天。他捏住表把,一圈、两圈、三圈,数到十八,停手。表针动了,秒针走起来,嗒嗒嗒,像细小的脚步。
薛长贵的上海,二十圈。这表老,发条松了些,要上满二十圈才走得稳。他数到二十,停手。秒针也走起来了,比梅花的快半拍,嗒嗒嗒嗒,赶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