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临江站停下时,任守义醒了。
他靠着车窗睡了一路,脖子僵得厉害。省城到临江,六个钟头的路,中间过了两座桥,拐了十几道弯。售票员喊了一声“临江到了”,车厢里稀稀拉拉站起来几个人。
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了车。
三月底的临江,风还带着凉意。汽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还在老位置,搪瓷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对面墙上的“临江欢迎您”六个红字褪了色,“您”字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水泥。
任守义站在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来了。
省城待了四天。省文档局的沉科长看了他带去的材料,看了很久。最后沉科长把材料收进抽屉,说:“你先回去,等消息。”沉科长没说别的,他也没问。
他摸了摸内兜,那截残片还在。
他没有回家。他沿着中山路往东走,穿过十字街,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枝桠光秃秃的,象一排伸向天空的手。
文档馆的灰楼在三岔路口,三层,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门开着,传达室的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头也没抬。
任守义没有进去。
他站在文档馆门口,抬头往东看。钟楼就在那边,隔着两排房子,能看见尖顶——那根避雷针,细长的一根铁棍,竖在钟楼顶上,指向天空。
他摸了摸内兜,残片硬硬的,硌着手指。
他往钟楼走。
钟楼在城中心,民国十六年建的,一直是临江的制高点。后来有人在顶上装了避雷针。任守义记得,那是七几年的事,县里统一搞防雷工程,给钟楼装了避雷针,引下线顺着外墙走,一直通到北墙根,埋进地里。
他站在钟楼底下,抬头看。
避雷针的引下线是根铁条,沿着钟楼的砖墙走,每隔一段用铁卡子固定在墙上。铁条上生了锈,褐色的锈水流下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道黄痕。那根线从尖顶一直通下来,顺着北墙,一直通到墙根,钻进泥土里。
任守义蹲下来,从内兜里掏出那截残片。
残片是张硬纸片,巴掌大小,边缘烧过,焦黑卷曲。纸片上有铅笔画的线——钟楼的轮廓,尖顶,十字架,还有一根线。那根线从尖顶画下来,顺着墙,一直画到纸片的边缘。纸片的边缘被烧掉了,那根线也被烧掉了一截。
画残片是王本善的东西。王本善死前画的。他身上带着这张画,画里多了一根线——避雷针的引下线。
王本善画钟楼,为什么要画引下线?
任守义把残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来,手指在纸片上摩挲,在那根线的末端停下来。那根线画到纸片边缘就断了——被火烧掉的。如果没被烧掉,那根线会指向哪里?
他站起来,绕着钟楼走。
钟楼四面都是墙,朝南是正门,朝西是条窄巷子,朝东是块空地,长满了荒草。他走到北墙根,蹲下来。
北墙根有一排青砖,和别处的砖颜色不一样,新一些,象是后来补上去的。任守义认得那排砖——他挖过。
去年冬天,他在这排砖下面挖过——那排砖松了,底下的土是虚的,掏开就是一个洞。洞不大,能伸进一只手。他当时伸进去摸过,空的。
后来他把砖塞回去,踩实了。
现在,那排砖还在。他蹲下来,看那排砖——砖缝的灰是白的,旧灰。但有一块砖,边角硌出一点新的痕迹,象是被人搬动过。
他伸手,扣住那块砖的边,往外拉。
砖松了。
他拉出那块砖,露出底下的洞。洞比去年大了——有人挖过。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空的。洞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砖放回去,坐在地上,摸出烟盒。飞马烟,省城买的,两块八。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他把残片放在膝盖上,摊平。
画里的钟楼,画里的引下线——那根线从尖顶下来,顺着墙,一直画到纸片的边缘。他把残片放在地上,对齐北墙。
他抬起头,看钟楼的尖顶。避雷针的引下线,从尖顶下来,顺着北墙走,一直通到墙根——通到他坐的这个地方。
他把残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王本善画的是避雷针。
还是——
他在画帐埋的位置?
任守义把残片收进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绕着钟楼又走了一圈,走到正门。钟楼的门锁着,铁锁生了锈,锁孔里塞了半截火柴棍。
他站在门口,掏出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
“4月23日。北墙根。砖被动过。洞被人挖过。空的。”
他停了停,又写:
“残片上的线,指向北墙根。王本善画的是引下线,还是位置?”
他合上本子,装回口袋。
他站在钟楼门口,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钟楼的尖顶插进云里,那根避雷针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发着暗光。
任守义想起王本善。
王本善是文档馆的,管了十年借阅登记。他查了十年死人——讣告合订本,一卷一卷地翻。他查到了什么?他在死前画了这张画,画了钟楼,画了那根线。
他画这根线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
他死了。
任守义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钟楼。
北墙根那排青砖,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残片翻过来的时候,任守义的手指停了一下。
背面有铅笔字。很淡,象是画的时候手抖过。他蹲在钟楼底下,北墙根那排青砖就在他膝盖前面,三四步远。他把残片举到眼前,斜着看。
是钟楼。
铅笔画的是钟楼。线条不直,象是照着画的。钟楼的样子他认得——那排窗,那扇铁门,顶上那根细线。
细线。
任守义把残片又举近了些。那根线从钟楼顶上画下来,一条直线,直直地落到地面,落到北墙根。铅笔线画得很重,画过一遍又描了一遍,像怕它断了。
避雷针引下线。
他认得那根线。钟楼顶上有一根铁杆,从铁杆上引下一根铜线,贴着墙面走,一直通到北墙根底下,埋进土里——接地的。
任守义蹲着没动。三月的地还硬,膝盖硌得疼。他把残片放在膝盖上,摸出飞马烟,点了一根。
烟灰落在残片边上。他没拂。
王本善画这根线的时候,是1990年10月。他从讣告合订本上撕下这一页,用铅笔在背面画了钟楼,画了那根线。线画到北墙根,停了。没有画出帐本,没有画任何标记,只有那根线,直直地落到北墙根底下。
但任守义知道。
帐就埋在北墙根底下。四万七。1990年10月的时候,帐还在那里。
王本善发现了。
任守义把烟掐灭在砖缝里。他想起侯援朝的话:“帐是我让人埋的。”埋了十一年,1980年埋的。王本善查了十年死人,查讣告,查1980年的财务凭证,查钟楼修缮记录。他查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画了这根线。
他画了这根线,意思是:帐在这里。北墙根底下。
任守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他拍了拍。他把残片翻回正面,看了会儿那行字——“王本善,再查,死的就是你。”
他告诉过自己,王本善是自杀的。跳的钟楼。1990年11月的事。
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王本善,”他开口说。声音在钟楼底下显得很干。
“你画对了。”
他顿了顿。
“可惜,你画下来的时候,帐已经埋了十年。”
没人回答他。钟楼里静悄悄的,春天还没到,风从北墙根那条巷子穿过来,冷。
任守义把残片夹进本子里。本子已经很厚了,纸页发皱,上面全是他的字。他合上本子,装进内兜,按了按。
他走出钟楼底下。巷子口有个卖豆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