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的日子里,思念像是见风长的春芽,推破重重阻碍,冒出芽来,飞快的生长。 在生死面前什么面子都不重要了。 霍继霖站起身,朝他伸手,他想要抱下陈决,陈决这一次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霍继霖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的说:“陈决,我爱你。” 无论生死,不论前世今生。 陈决在他臂弯中顿了下,有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他也爱霍继霖,他想。 疫情确定的第七天死亡人数到了八十七人,还是没有研究出特效药。 柳县令来山脚下时,脚步都是飘的,他现在已经不敢问人数了,他想问陈决但陈决没有时间看他。 他每天盯着这个数字食不能咽,夜不能寐。而这些大夫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柳县令不敢逼他们,也逼不了,逼死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徒增死亡人数而已。 第八天,死亡人数九十六人,每天上升的人数直逼双位数。重症患者数百人,感染者已达千位数。 柳县令在这天的时候脚步已经踉跄了。 他在得知还没有特效药的时候踉跄着回去了。 他的命等不到特效药了。 柳县令绝望回家,再次写遗嘱了。 也许是老天看他这些日子也将功折罪了,第九天的时候,特效药研发出来了。 在陈决夜以继日的研究及试药下,终于在第九日的时候强有效的根治霍乱的药物研发出来了。 七个昨夜喝下新药的重症患者,在今天早上退烧且止泻了,脸色由香灰色也转成了正常人的颜色。 这可把在场的所有大夫都高兴坏了,几个老大夫轮流诊脉,确定患者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确确实实有好转后都差点儿喜极而泣。 有救了,那一千多人有救了。 这是霍乱疫情确定名字后的第九天,距离第一例患者已过去十三天,十三天病患人数已经累计到了一千一百八十人,整个东岭县不过万人。 所以能够想象到这样的好消息出来,他们得多高兴。 赵大夫已经激动的大喊着陈决:“陈大夫!快来看看,药起作用的。” 陈决就凌晨的时候眯了下眼,听见他的喊声一下子醒了过来,脑子还没有清醒,脚步已经自动的走向了患者所在的医棚。 等陈决也确定药起作用后,几个医生喜不自胜不言而喻,他们很快的给其他人全都换了新药。 在观察了一个上午后确实全都扼住了病情,这天无一人死亡。 柳县令在得知消息的时候,骑马飞奔而来,一路喊着陈决:“陈大夫,陈大夫……” 陈决以为他怎么了,出来看他,柳县令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下,跪倒在了陈决跟前。 陈决让他抓着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前世是有不少家属激动万分的时候跪下过他,但柳县令这是何必呢 霍继霖扶了一把柳县令:“柳县令,别人都看着呢。” 柳县令也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七品官员跪一个平民百姓不合适,他就是太激动了,如果能给陈决磕两个头,他也磕了,他朝陈决拱手道: “陈大夫谢谢你……是你救了东岭县的百姓……太好了,太好了……” 陈决跟他客气道:“柳县令过誉了,现在这种药起作用了,还望柳县令把这药方快马加鞭传到其他县府。” 柳县令闻言看向他跟霍继霖,他们两人是商量过的,还是他们两人就是这样的想法。 大公无私,济世仁心。 从他们俩人表面怎么看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俩人多么冷漠、冷血啊。 “真的吗?”柳县令还是问了一遍。 陈决点头:“要全国各地一同遏制住疫情才算是完全遏制住。所以药要一起用,如果别的地方不能好,也许会生出其他的病灶……” 陈决怕他不重视,又跟他陈述了一遍。 这场瘟疫是整个大梁的瘟疫,单他们东岭县痊愈了不管用。 如果临县府迟迟不好,瘟疫蔓延又会生出新的病症,到时候雪上加霜,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快速而有效的压制根除。 这些柳县令都懂,都是大梁的子民,喝得是一样的水,吃的一样的米,所以要病一起病,这其中不乏很多的富户、官员,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有感染的,瘟疫面前,人人命如草芥。 所以现在他也早已理解霍继霖为什么会派遣士兵去援助临县搭建医棚了。 甚至陈氏药业生产的药及收购的原药材也都以成本价援助。 因为如果临县不好,他们东岭县好没有用。 柳县令现在大局观也终于打通了,他想要更高。 他看着跟霍继霖:“你跟陈大夫确定将这药方子毫无保留的公之于众吗?那我发往京师也可以吗?” 在经过自己县府的成绩后,确认这款药没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用在京师了,如果做好了,也许还能将功折罪。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当然可以。” 别说是瘟疫的药方了,就是其他珍贵的药方,陈决也没有藏着掖着。 柳县令精神大震,火速安排下去了。 他像是复活了,终于看到活着的希望了,做事就有干劲了,之前是强逼着自己做最后的拼命,现在终于拼命成功了。 柳县令自己转过身后潸然泪下。 他不想让霍继霖看见他这个样子,但他确实对他抱有深重的感激之情。 毕竟昨天晚上他都写好了陈罪书,单等着今天下午上陈上峰,等着朝廷定他的死罪了。 陈决又在医棚里观察了几天。他还不能回去,这是最重要的时候。 这几天他能见着霍继霖,虽然霍继霖半夜来,又在凌晨走。 霍继霖都是先来看陈决,本来是想着看完陈决再回家看看霍毓的,现在陈决太忙,走不开,霍毓得他回家看。 至少要保证十天看他一次,让他不至于觉得两个父亲都丢了。 但霍继霖来靠着陈决靠着靠着就睡着了,等再一睁眼就天蒙蒙亮了,只能赶回去看霍毓一眼,希望霍毓不要生气。 陈决睁开眼意识朦胧中问:“要走了?” 霍继霖跟他嗯了声:“还早着,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现在已经有了特效药了,就让陈决睡一会儿吧。 但陈决已经睡不着了。 他也披衣起来,看着霍继霖上马:“路上慢点儿,跟霍毓说我过几天就回去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 霍继霖冲他一笑:“好,放心,我会跟他说的。他没有哭。” 真的没哭?那不错。 陈决看着山那头想,等他回去的时候一定多买几个玩具表扬他。 磨牙的好吃的也给他安排上点儿,不能只吃薯条了,给他弄根骨头啃啃,也沾点儿肉味。 陈决对着晨间的第一缕太阳深吸了口气,清醒了过来,去看病人。 那些重症患者在服药后病情稳定下来,在第五天的时候就可以痊愈了。 所以在疫情确认的第十五天,东岭县的所有患者病情全都稳定并转好。 轻症患者服药后见效也非常快,三天痊愈。 重症患者也大多能在五到七日内痊愈。 时隔二十天,陈决终于能回家了。 唐老大夫等人赶他回家:“回去住一天,陪陪孩子,跟小毓说,我们以后都去看他,给他买礼物。你回家一定买点儿礼物啊。” 陈决知道,他买了好多礼物,且真的买了骨头,肉摊上的老板刀工了得,骨肉分离的分明,陈决都不需要自己再动手了。 他在摊上选了几根腿骨,方便霍毓小手握着,还能方便他啃的骨头就骑马回家了。 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回家了,别说霍毓快不认识陈决了,就连抱着霍毓的张秀儿都在抹眼睛。 “决哥儿?陈大夫!” 她抱着霍毓快步的走了过来,陈决从马上下来,朝霍毓笑。霍毓整绷着小脸,不哭也不笑,就一直盯着陈决看。 陈决被看的有些心酸。 “是爹爹回来了,我换身衣服来抱你。” 陈决满身的药味、消毒水的味道,哪怕他临行前换了一身新的,里里外外都消毒过了,来到家门口看着霍毓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合适。 霍毓干净的跟他那双大眼睛一样,像是这个世界唯一一捧净土。 陈决很快的进屋去换衣服,换到一半就听见霍毓哭了。 这是没憋住。 张秀儿忍着笑哄他:“不哭啊,不哭,爹爹是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陈决换了衣服,洗了手出来,霍毓哭声更大了。 陈决接过他来,把他抱在怀里,霍毓两个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嚎啕的哭,陈决手轻轻顺着他的背:“对不起啊,我也很想你,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