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声突突响，一辆红色嘉陵杀进院子。
赵老鬼连头盔都没摘，一只脚撑在地上，眼睛扫了一圈。看见地上三堆血糊糊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这是要杀人还是救人？”
“救人。顺便教训了几个畜生。”老周迎上去。
赵老鬼跳下车，小跑到平房门口看了一眼。李晨正抱着马玉华。马玉华裹着外套，靠在李晨肩上，眼睛还睁着，但看着像丢了魂。
“唉。”赵老鬼叹了口气，明白了一切，“这丫头糟罪了，不算晚，没丢命，身子上那点伤能养，心里那点伤，就看她自己的造化。”
老周走到他旁边。
“这几个人怎么办。”
“你们打得太狠了，我得先看看死没死。”赵老鬼挨个蹲下去，用手背探了探三个人的鼻息。
“都没死，但伤不轻。”
“没死就好。”老周松了口气，“人找到了，接下来怎么收场。”
赵老鬼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两口，吐出一团烟，对着夜色说。
“虎哥的人，打了就打了，不出人命案就行，这地方是虎哥的私活，报警？他不敢。他干的那些破事，够他死十回了。今晚这事，他只能哑巴吃黄连。但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虎哥肯定会记仇。往后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
“今晚这场面，我要是不来，你们得把这三个全弄死。我来了，就得给我面子。后面的事，我来周旋。”
赵老鬼又吸了一口烟，“你们厂里的事，厂里人自己管。虎哥那边，我去摆，他不敢跟阿爷过不去。”
老周点头。
工人们开始陆续往外走。
有人把地上的三个男人拖到墙根下，排成一排。
有人从井里打了水，给受伤的工友擦洗。
吴大勇的拳头破了好几处，杨秀英给他吹伤口。细狗站在门口，链条还拿在手里，眼睛里面有点亢奋，又有点后怕。
邹连梅走到老周身边。
“老周，今晚的事，厂里管不管。”
“回去再说。”
“虎哥这种人，光打他一顿没用。”邹连梅的声音不大，“明天让厂里出面，周经理是香港人，在镇上说得上话。厂里要是装哑巴，这个厂一千号人，不一定愿意开工。”
老周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回去我直接找周经理。老板是香港人，对付这种事比我们懂，他要是不出面”
老周顿了顿。
“那就罢，。东莞的厂，最怕的就是罢工。”
李晨搂着马玉华，从平房里面走出来。
马玉华走得很慢，裹着外套，低着头，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李晨的手始终搂着她的肩，像怕她随时会散掉一样。
“马玉华。”邹连梅叫了一声。
马玉华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邹连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马玉华也没说话。
但马玉华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像是一层光泽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的灰。
邹连梅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回去吧。”邹连梅转过身，朝门口走。
李晨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说话。
两辆面包车还停在外面，人们挤上车。
来的时候，车里全是怒火，回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达的嗡嗡声，和夜风吹过车窗的呼啦声。
李晓霞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孩子已经睡了，小嘴微张，脸上看不出一点点世间的恶。
李晓霞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
也许是在求菩萨。
莲姐坐在马玉华旁边，握着她的手，马玉华的手冰凉。莲姐捏了捏，又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肩。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说得好得了的。
李晨坐在马玉华另一侧，手始终没松，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老七光着屁股趴在马玉华身上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戳进去又拔出来，戳进去又拔出来。
车颠了一下，马玉华的身体跟着晃了晃，脑袋轻轻靠上了李晨的肩，李晨低头看她。
眼睛闭着。
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打在李晨的手背上。
温的，咸的，苦的。
“回到厂里，别乱说。”老周开口，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今晚的事，就说是去接人，不该提的不要提。特别是马玉华那段。谁要是嚼舌头，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吴大勇说。
“听见没有。”老周提高了一点。
“听见了。”车里的人齐声应。
又安静了。
车继续朝前开，路面忽高忽低。
车灯照亮的地方，只有黄土和荒草。远方塘厦的灯火慢慢近了，那些亮着灯的地方，工厂、出租屋、发廊、录像厅、大排档，像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马玉华在心里想，那个她熟悉的东莞，那个她能在路上大声说笑的东莞，回得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李晨的手，那只手上全是伤，指甲裂了，手背烂了。
但握住她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松。
这只手，她不想再放开了。
而李晨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虎哥没死，今晚端了他的据点，打了他的手下。
这笔仇，虎哥一定不会算了。
赵老鬼说能摆，但赵老鬼这种人，收钱办事，能靠得住多少？
墙角那个疯女人，从头到尾没喊，没跑，没说话。
有人进去的时候，她还蹲在墙角划圈。李晨进去抱马玉华的时候，余光扫到她一眼。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怎么办。”李晨当时问过赵老鬼。
“疯了，没用了。”赵老鬼说，“虎哥也不要了，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一起带走。不过带出去了也是白费，这种人治不好的。”
“带走。”李晨说。
于是疯女人也跟着上了车，蹲在车厢最角落，缩在杨秀英和几个女工中间。
女工们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是个遭了难的姐妹。
有人给了她一件外套，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浮木。
车驶进128工业区，厂区的灯还亮着。远远看见矩明厂的大门，门卫室里的黄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盏挂在门柱上的白炽灯晃了晃，在夜风里转出一点淡黄的光。
车停了。
“到了。”老周说，“先回宿舍，马玉华今晚别去女宿了，去503，让杨秀英陪着。”
“我去。”阿珍说，“我跟她睡一床。”
“我也在。”杨秀英说。
李晨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
只能点头，点得很用力。
马玉华被杨秀英和阿珍扶着下车，李晨跟在后面，走到一半，马玉华停下。
“我自己走。”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杨秀英和阿珍松了手，站在两边。马玉华迈开步子，朝宿舍楼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但没让人扶。
李晨在后面看着。
想上前，又不敢。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之前那样，像qc部波霸那样，像那个会在走廊里拍他肩膀的马玉华那样。但李晨看出来了，那点直，全是靠最后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叫不肯认输。
“老周。”李晨叫了一声。
老周走过来。
“谢谢。”
“屁话。”老周摆摆手，“打工人，四海之内皆兄弟，你不欠我的。”
“明天我去找周经理。”
“你歇着。我去。”老周说，“你身上有伤，先顾好自己。你女朋友你多陪陪她。厂里的事，我们一帮人顶着，天塌不下来。”
李晨没再坚持。
太累了，累得连站都费劲。但还是朝老周鞠了一躬，老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晨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
想起第一次进503的那个晚上，除了自己，其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