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厂里,天已经黑透了。
刘君爱坐在裁床边的塑料凳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百无聊赖地翻那本香港皮具杂志。见李晨进来,把书往台面上一拍,站起来。
“李晨,你干嘛呀?让我在厂里干等你一天,呼你也不回,你当我是来讨债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什么时候?我上午就到了。还给你留了言,你是不是连bb机都没看?”
李晨低头看了眼腰间的bb机。果然,上面三条未读。上午一条,中午一条,下午一条。那会儿在火车站广场上,满世界找人,哪还有心思看这个。
“今天去火车站送一位朋友,一直忙到刚才,真没顾上。”
“什么朋友?比命还重要?”
“老周,以前在东莞厂里的保安队长,跟你提过。”
刘君爱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就那个带工人去农房救人的?他怎么了?”
“被陈万年赶走了,身子不好。我追到火车站,把人截住了。可没劝住,他非回老家。”
李晨说着,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
“那人没事吧?”
“有没事,我不知道。可能这时候已经在韶关那一段了。”
刘君爱不再追问,看李晨的脸色,就知道这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
邹连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回来了?人送走了?”
“送走了,她等一天,你就干看着?”
“我带她出去找了个房子。”
“房子?在哪儿?”
“南航小区,就在新市东路过去一点。走路到厂里十来分钟。老房子,但是生活设施方便。周边有菜市场、小卖部、发廊,还有个卫生所。两房一厅,带冲凉房和厨房,一个月八百。”
“八百?这不便宜啊。”
“我去看过了。房子旧是旧,可采光好。阳台上能晾衣裳。主要是安全。那个小区,住的全是空姐。门口有保安,外人进去要登记。”
刘君爱接话。
“空姐?”
李晨的眉毛挑了一下。
“看吧,男人一听说空姐,眼睛就放光。”
刘君爱“啧”了一声。
“我是纳闷,你一个做皮具的,怎么跟空姐住一块了。”
“巧合,我问了几家中介,就那套租金合适,房主也不挑人。那房子两房一厅,我一个人住着有点浪费。”
刘君爱顿了一下,眼睛在邹连梅和李晨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李晨脸上。
“你俩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嘛,我不要你们分摊房租。”
李晨正拿着片橙子往嘴里塞,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要房租?有这么好的事?”
“我一个人住大两房,冷清。你们搬来,也算给我作伴。再说了,厂里人越来越多。我下午看了,王春生跟她妹妹一个隔间,李晓霞带孩子一个隔间。你和梅姐睡阁楼。这地方又闷又热,晚上冲凉还得排队,像什么样子。”
“她说得对。”
邹连梅开口。
“厂里地方小,你一个男人,跟这么多女工挤在一起,时间长了不方便。我倒是无所谓,可李晓霞、王春燕她们,心里多少会不自在。”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那房子不错,干净。离厂也近。你要去,咱们就搬。不去,就算了。”
“里面有没有席梦思床?”
李晨问。
刘君爱“扑哧”笑了。
“有啊,主卧那张就是。软得你一躺下去,能陷进去五公分,我马上让人送新的床单被套过去。”
“还真去?”
邹连梅斜了他一眼。
“有免费的干嘛不去,把阁楼腾出来让李晓霞跟王春燕住。我们去那边住。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有便宜不赚,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倒不客气。”
“客气什么,你自己开的条件。我现在是穷,要面子干什么。等我以后发了,给你买套新的。你要真皮沙发,我给你搬进南航小区。”
“李晨,你这嘴,在广州这是越练越油了。”
“都是让生活逼的。”
李晨把最后一片橙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什么时候搬?”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我今晚回宾馆住。明天早上来,咱们把阁楼收拾了,然后把你们的东西搬过去。”
“行,明天搬。今晚早点休息。梅姐,你送送君爱。”
“不用送,我开车来的,就停村口。”
刘君爱拿起包。
“李晨,你明天可别再跑没影了。”
“明天谁叫我都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搬家。”
刘君爱笑着走了。
邹连梅送她到巷口,红色夏利亮起尾灯,倒了个弯,开走了。邹连梅回来,见李晨蹲在阁楼楼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老周。”
“没留住?”
“留了,可他那个人,铁了心要走,我拽不住。临走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我看大门。”
“他会回来的。”
“希望吧。”
邹连梅在旁边坐下,那楼梯又窄又旧,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楼下传来李晓霞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细细的,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搬出去的事,你真的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厂子小,本来就该给工人住。我们两个当老板的,占着最好的地方,说不过去。”
“可刘君爱那边,你不要多想,她就是想帮我们。”
“我没多想。她人好,我看得出来。再说,现在厂里要做大,有她帮衬,总是好事。我就是觉得,她帮得太多了。怕以后还不清。”
“还不清就慢慢还,以后生意好了,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人情这东西,不能算太清,也算不清。”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现在这情况,多一个帮手,多一条路。你看这新市,多少人挤在一个铁皮棚里开工。我们能有今天,不也是靠一个又一个人帮出来的?莲姐、你、李艳萍、王春生、刘君爱,我欠得比你多。”
邹连梅没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就那么坐着,听着楼下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下去。
第二天上午,搬家。
李晨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个旧行李袋,几件换洗衣服。书倒是不少,装了半个纸箱。剩下的全是厂里的账本、纸格、样包。邹连梅的东西更简单。一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打开来,几套衣服,一双鞋,一个塑料镜子。还有一包针线。
“就这些?”
“就这些。”
“这日子过的,跟逃难似的。”
“本来就是逃难。”
两人都笑了。
王春生帮他们提东西,王春燕抱着孩子跟在旁边,有点兴奋,又有点舍不得,李晓霞从阁楼里探出半个身子。
“晨哥,梅姐,你们放心搬。厂里我盯着。孩子我背着,不耽误干活。”
“谁让你干活了,先把你那地方收拾出来。以后阁楼你跟春燕住。两块布帘子一拉,比我们现在还宽。”
“对,我就睡你原来那位置。我个子小,那铁架床我睡刚好。”
王春燕说。
刘君爱开着车停在村口,见他们大包小包地出来,按了两下喇叭。
“就这点东西?我还以为得跑两趟。”
刘君爱降下车窗。
“穷人不就这么点家当。”
李晨把行李扔进后备箱。
“行,上车,我带你们去新家。”
南航小区离厂不远。
几栋七层高的老楼,灰扑扑的,墙面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
门口有个值班室,里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见刘君爱的车,探头出来看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区里树多。几棵大榕树把路遮得严严实实,走在下面凉丝丝的。偶尔有穿制服的年轻女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高挑、清瘦,像从挂历上走下来的人。
“看吧,没骗你,满小区都是空姐。”
“空姐还用住这老房子?”
“空姐也分三六九等。有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