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莞打工妹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临时工吴双
  广交会开到第九天,厂里彻底顶不住了。
  每天几百个自己档口的小件单子都做不完,蒋老板那边又追加了三百个之前出货的款式。
  档口那边每天要补货,a区b区两个柜台,一天不补就空,空一天客人就不来了。
  邹连梅把备品全调完了,裁床上的皮料堆到膝盖高,台面上摆满了半成品,车位“哒哒哒”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李晓霞背着孩子包装,孩子睡了就折盒子,醒了就一手抱娃一手贴标签。
  王春生裁料裁到手腕肿,刘小芳刷胶刷到手指头脱皮,王春燕踩车踩到脚发麻,二牛大牛两个人扛货扛到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收工,李晨站在车间里,数了数人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产量,跟邹连梅讲。
  “得请人。”
  “请谁?”
  “零时工。”
  邹连梅想了一下,点头。
  “附近几个厂都是这么干的,活多的时候请零时工,活少的时候接单养住长期工,工价你知道多少?”
  “打听过了,二十一天,包吃不包住,加班没有加班费。”
  “二十?”
  “对,普遍这个价。”
  “那行,明天贴个红纸出去,要的人多,先来十个,看看成色。”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贴了张红纸,用大头笔写的。
  “本厂招收零时工,男女不限,每天二十元,包吃不包住,会台面、开料、车位的优先,有意者早上八点前到牛来厂面谈。”
  红纸一贴出去,不到七点,厂门口就来了人。
  一开始三五个,蹲在墙根底下等。
  后来七八个,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再后来十几个,把巷子口都堵了,有男有女,有二十来岁的,也有四五十岁的。
  有的手里拎着饭盒,有的背着布包,有的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上都带着那种常年找活的疲惫和急切。
  八点整,李晨把门打开,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老板,要几个?”
  “老板,我会台面,十年了。”
  “老板,我车位熟手,你看我手,全是老茧。”
  “老板,我什么都能干,开料也行,搬货也行。”
  李晨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让进厂里试手。
  台面试,开料试,车位试。
  有的手上功夫确实硬,有的就一般,李晨也不挑,这几天缺人,能上手的先留下。
  挑了八个,六个女的,两个男的,其中有个贵州来的,三十来岁,瘦高,黑脸,话不多。
  让他试台面,一个卡包,从刷胶到贴合到敲平,快,稳,边角对齐,胶线不歪,比别人快将近一倍。
  李晨让他再试车位,踩了几脚,线迹均匀,拐弯不跳线。
  李晨又让他试开料,裁皮刀拿起来,一刀下去,跟纸格分毫不差,李晨心里记下了。
  “你叫什么?”
  “吴双。”
  “贵州哪里的?”
  “毕节。”
  “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
  李晨点了点头,把他分到台面,跟刘小芳搭手。
  零时工一上,厂里的产能立刻上来了,原本一天五百个小件,当天出了七百多。
  第二天上了八百,第三天稳在八百五,李晨看着出货表,心里踏实了不少。
  吴双干了三天,李晨一直在注意他。
  分给他的活,从来不用催,台面上一摞料,他坐下来就干。
  干完一摞,自己站起来找下一摞,不用人叫。
  台面忙完,他去帮车位,车位空了,他去帮开料,开料那边堆料,他二话不说扛起就走,哪缺人往哪填。
  一天下来,比谁都累,可从来不喊。
  中午吃饭,别人蹲在门口歇,他还在车间里转。
  看见地上有碎料就扫,看见工具乱放就归位。李晨有时候站在版房门口看他,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像混日子的零时工。
  第四天中午,李晨端了碗饭,坐到吴双旁边。
  “吴双。”
  “老板。”
  “我看你技术可以,台面、开料、车位都能干,怎么不找个长期工干?”
  吴双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老板,现在长期工不好干。”
  “怎么不好干?”
  “有的老板要压两个月工资,然后跑路了。你干两个月,白干,还倒贴生活费。干零时工,干一天结算一天,这个放心点。”
  李晨点了点头,没讲话。
  现在确实有这个情况,黑厂多的很,有时候能不能拿到工资完全看运气。
  邹连梅从版房出来,端着碗坐过来,听见后半截,看了吴双一眼。
  “我看你是遇到事了吧。”
  吴双愣了一下,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把碗放下。
  “不瞒老板娘,我以前在别的手袋厂做管理的,管一百多号人。后来遇到一个不靠谱的老板,厂倒了,我出来找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我女朋友又怀孕了,我们还不想要孩子,现在去医院打胎的钱都没有。”
  邹连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个老板怎么个不靠谱法?”
  “那家厂就在隔壁,老板外号叫朱大炮。”
  李晨抬起头。
  “朱大炮?”
  “对,就在咱们这条巷子过去,拐两个弯,你肯定见过。”
  “见过,门口挂着个牌子,字都褪色了。”
  “就是那家。”吴双把碗里的菜拨了拨,“那家厂以前做得不小,多的时候一百多人,厂房也有几千平,里面有宿舍、饭堂、办公室、仓库。以前是赚到钱的,老板也风光过,可赚了钱就吃喝嫖赌样样来,还在齐富路那边包养了几个洗脚妹。”
  邹连梅听到“几个”,眉头皱起来。
  “还包养几个?这王八蛋全身都是梅毒了吧。”
  “也没有,就是其中一个女人很厉害。”吴双拿起碗,喝了口汤。
  “那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洗脚妹还是什么,反正是齐富路那边认识的,跟外面的烂仔有来往。她跟朱大炮好了一段时间,后来闹翻了,就勾结那些烂仔搞事。那些烂仔说朱大炮搞了他老婆,三天两头来厂里闹事,堵门口,砸窗户,往车间里泼粪。朱大炮吓得不敢回厂,厂里没人管,工人跑了一半,订单交不出来,客户全跑了。”
  邹连梅放下筷子,转过头看李晨。
  “李晨。”
  “嗯?”
  “听到了吧,这就是血的教训。”
  李晨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梅姐,说朱大炮就说朱大炮,说我干嘛。”
  “我说你什么了?”
  “你那个眼神。”
  “我什么眼神?”
  “你那个眼神就是在讲,李晨你小心点,别哪天也被人堵门口泼粪。”
  邹连梅嘴角弯了弯,没讲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吴双没听懂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要去洗碗,李晨叫住他。
  “吴双,你等一下。”
  “老板?”
  “你刚才讲,朱大炮那个厂,现在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半死不活。”吴双把碗放下,“厂里现在还剩十几个人,都是老工人,走不掉,老板在外面躲债,原配老板娘管着。可老板娘不懂技术,接不到好单,做出来的货客户老退,越做越亏。前阵子听说想转让,要价不高。”
  “要价多少?”
  “具体的我不清楚,听里面的人讲,他那个厂房是租的,租期还有三年,设备是一手货,才用了一年多,平车、高车、裁床、啤机,都是好东西,当时花了十几二十万,现在转让,连设备带租期,听说十万块就能谈。”
  李晨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
  邹连梅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想了。”
  “我什么都没想。”
  “你那两只眼睛都亮了,还说没想。”
  李晨站起来,把碗收好,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吴双跟过来,站在旁边,没讲话。
  李晨吸了两口,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铁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