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走的那天,东莞下了场小雨。
发廊里没什么客人,几个小姐妹蹲在门口嗑瓜子。
莲姐从里间拎出个旧皮箱,往柜台上一放,拍了拍箱面。
“走了。”
“莲姐,真走啊?”
“真走。”
“广州那边你外甥混得好?”
“开厂了,叫我去帮忙搞卫生做饭。”
“哎哟,那可以啊,去享福了。”
莲姐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从兜里摸出包烟,散了一圈。
玲姐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递过来。
“莲姐。”
“嗯?”
“你上岸了,恭喜你。”
莲姐接过红包,捏了一下,手感挺厚,眉头一挑。
“玲姐,你这是给多大的红包,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一千六百八十八,给你个彩头。”
“一千六?”莲姐把红包往回推,“太多了,你留着,这几年你也没赚多少。”
“拿着。”玲姐把她的手按住,“这些年你跟着我,我们相互关照,你帮我看店,帮我招呼客人,帮我收拾烂摊子,我心里有数,这点钱,买个高兴。”
莲姐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那个红纸包,捏了好一会儿。
“玲姐。”
“嗯?”
“你说,我们这种人,到底算什么东西?”
“你这话讲的。”
“我听那些臭男人讲,婊子无情。”莲姐把红包收进口袋,吸了口烟,“我们无情吗?我们是最有情有义的一群人,只是那些想白嫖的男人,没有白嫖到,这样说罢了。”
玲姐看着她,叹了口气。
“烂嘴巴随便他说,你走了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这个破发廊,还是看门口那棵榕树?”
“看我们也行。”
莲姐笑了,笑完把烟掐了,拎起皮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电视里正在放一档讲诗词的节目,主持人念了一段,声音从发廊里传出来,混着雨声,模模糊糊的。
“昨夜梦回少年郎,草正芳,春初长,竹马青梅对影照书窗。满眼山河皆可许,与君约到天荒。却看年岁换清霜,叹流年,问天荒。聚散无凭,世事即沧桑。得失从来皆过客,岁将晚,意难忘。”
莲姐站在门口,听完了最后两句,才把皮箱往肩上一扛,走进雨里。
第一站,不是车站,是矩明厂。
莲姐到厂门口,天已经擦黑了,门卫换了人,一个年轻保安坐在岗亭里,头也不抬。
“找谁?”
“找后勤扫地的,阿红。”
“阿红?”保安想了想,“你说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她叫阿红。”
“行行行,阿红,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了半天,宿舍那边来了个人,是503以前住过的一个工友,阿珍,见了莲姐,愣了一下,赶紧上来接。
“莲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红。”
“你来得正好。”阿珍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两个人绕过车间,往后走了七八分钟,到了一排旧平房前面。
最尽头那间,门半掩着,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上面搭着块塑料布,雨水积在布上,鼓成一汪。阿珍推开门,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灯泡亮了。
莲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两层硬纸壳。纸壳上面是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棉被,被面上有几个洞,露出里面灰黑的棉絮。
床头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碗,碗里有半个干馒头,旁边一个塑料瓶,装了点水。
墙角堆着几袋垃圾,都是厂里不要的废料,有人搬过来让阿红捡的。
地上有一摊水,从屋顶漏下来的,没人修,就那么滴着。
阿红缩在床角,身上穿着件不知道谁给的旧工装。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眼睛却亮,看见莲姐,眼睛更亮。从床角爬起来,赤着脚站到地上。
“莲姐?”
“阿红,你还认识我。”
“你来了。”阿红走过来,抓住莲姐的手,手指头冰凉,骨节硌人,“你来看我了。”
“嗯,来看你。”
莲姐扫了一圈这个屋子,嘴抿着,没讲话,阿珍在旁边叹气。
“李晨走了以后,厂里就不想管这个女人了。说她是后勤编制,可工资压着不给,住宿也不给安排好的,就这个破屋子。还是我们几个老工友帮着打扫,不然连脚都下不去。”
“工资呢?”
“说是欠着,问就是等,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到现在也没见着。”
“欠了多少?”
“少说也有三四个月了,一个月按三百算,也有一千多。”
莲姐把皮箱放到门边,转过身,看着阿珍。
“她现在这样,能走吗?”
“走?谁带她走?”
“我带。”
刘工友愣了一下。
“你带她去哪儿?”
“广州,李晨在那边开了个厂,有地方住,我过去做饭搞卫生,带她一起,她有手有脚,能干活,比在这儿受罪强。”
“那工资呢?”
“我去要。”
莲姐出了平房,直奔厂办公室。阿珍跟在后面,有点慌。
“莲姐,你一个人去,他们不给怎么办?”
“不给也得给。”
办公室在二楼,灯还亮着。莲姐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谁啊?”
“阿红的家属。”
“阿红?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莲姐在桌前站住,“我来要她的工资。”
男人把笔一搁,靠到椅背上。
“工资?她哪有什么工资,她是后勤帮忙的,属于临时安置,厂里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她在厂里干了多久?”
“四五个月吧。”
“白干活,没工资?”
“给了啊,平时给她吃的用的,都是厂里出的钱。”
“吃的用的?”莲姐往前一步,手往桌上一拍,“她那间屋子你看过没有?屋顶漏水,床上铺纸壳,一天到晚啃干馒头,那叫给她口饭吃?你们厂里的狗窝都比她住的地方强。”
男人脸色变了。
“你讲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莲姐的声音提起来,“她在你们厂干了四五个月,扫地、倒垃圾、搬废料,哪样不是活?你们一分钱不给,把她当负担,现在我要带她走,你们连工资都不肯结,你们要这样对一个可怜人,是要天打雷劈的!”
男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泼?”
“我就是泼。”莲姐往前逼了半步,“你今天不给,我明天就去劳动局,劳动局不管,我去街上喊。喊到全塘厦都知道你们厂怎么欺负一个疯女人,你看看有没有人来管。”
男人不讲话了,说你等一下。
过了一刻,从办公室外面进来,拿着个信封,往桌上一丢。
“一千二,就这么多,你拿了带着人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莲姐把信封拿起来,数了数,一千二,按一个月三百算,四个月。她把信封收好,转身就走。
莲姐下了楼,阿珍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给了。”
“多少?”
“一千二。”
“也行,总比没有强。”
莲姐把信封揣好,两个人往那排平房走。路上,阿珍问。
“莲姐。”
“嗯?”
“你带阿红走,路上方便吗?她有时候犯病,会乱跑。”
“跑了我追。”
“你一个人怎么追?”
“追不上就找人帮。”莲姐停了一下,“到了广州,有李晨他们,看住一个女人不难。”
“那倒也是。”刘工友点了点头,“李晨这个人,心善,以前在厂里就帮阿红,走了以后还托人带话问过她,可惜厂里不管。”
“我知道他心善,不然我也不去投奔他。”
两个人回到平房,阿红还坐在床角,看到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