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到了新市城中村，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巷子口那棵老榕树下面，蹲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短袖，一个穿黑背心，看着像是等人。李晨走过去，那两个人的眼睛跟了他一段，没动。
上了二楼，敲门。
矿美珍开门，把他让进去，反手把门锁上，又拉上了铁链。
客厅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沙发垫歪着，茶几上摊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衣服、票据、还有一摞证件。
“你收东西？”
“收。”矿美珍把沙发上的一个纸袋挪开，让李晨坐，“冯得牛的护照不见了，他肯定要从机场跑。”
“你怎么知道？”
“抽屉翻过了。”矿美珍把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抽屉拉出来给李晨看，“他的护照、身份证、港澳通行证，全在一个铁盒子里锁着，今天早上我打开一看，盒子还在，里面的东西没了，他走之前没跟我讲一声，人也没回来，肯定是拿了护照在跑。”
“你确定？”
“我跟他这么多年，他别的习惯我不清楚，这个我清楚。”矿美珍把抽屉推回去，“他每次出门，都不会把证件全带在身上，说是怕路上出事，这次他把证件全带走，说明他不是去办事，是要跑路。”
李晨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一堆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拦住他。”
“去哪里拦？”
“机场。”矿美珍指了指窗外，“新市就在白云机场旁边，走机场路过去，半个小时就到，他今天要走，下午肯定在机场附近，我先过去，在候机楼门口等着，看到他，当面跟他要个说法。”
“彪哥的意思是，我们到这里可以了，这件事不要涉入太深。”
“我有分寸的，放心吧。”
“矿美珍。”李晨把声音放平，“你去机场拦住他，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冯得牛那双手沾过血的，你要是拦他，他急了会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矿美珍站在茶几边，没讲话。
“你手里那个本子，先给我。”李晨伸出手，“本子在我这里，你人别去机场，这是最稳的办法。”
“本子给你可以。”矿美珍从里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可机场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憋了几年了。”矿美珍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冯得牛在外面搞女人，我忍了。他在外面花钱养小姐，我忍了。他动不动打我，我忍了。可昨天早上他让阿辉那个狗东西来搞我，我忍不了。”
“这件事彪哥那边已经在办，他们收网，比你一个人去机场拦人要快，要准。”
“彪哥办的是案子，我要办的是人。”矿美珍看着李晨，“案子办完了，冯得牛进监狱，进去三年五年还是死刑，出那是法律要管的事情，我要的是当面跟他讲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懂。”矿美珍摇头，“李老板，你这个人好，可你跟冯得牛不是一类人，你不知道一个女人被同一个男人踩了几年是什么感觉，我憋到今天，不是想让他坐牢，我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个他随便踩、随便骂、随便叫人搞的女人了。”
李晨没接话。
“你本子拿着。”矿美珍把牛皮纸袋推过来，“这个东西在我这儿不安全，你拿回去，交给彪哥，剩下的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机场，我不放心。”
“那你就送我一程。”矿美珍站起来，“你送我到机场路口，我自己进去，你掉头回来，谁也不牵连谁。”
李晨想了想。
“行。”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
巷口那两个男人还在榕树下面蹲着，看见矿美珍出来，其中一个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晨没理，拦了辆摩托，两个人坐上去，往机场路方向开。
摩托上了机场路，路宽，车也多，两边是闪烁着霓虹灯招牌的娱乐场所，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亮晃晃的。
矿美珍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后座扶手，另一只抓着李晨的衣服。
“李老板。”
“嗯？”
“你那个厂里，那个大牛，人不错。”
“是。”
“他那天晚上来我家，套着丝袜，我一开始是真怕，后来不怕了。”
矿美珍的声音在风里飘，“他这个人，不会讲话，可他不坏，他搞我是因为他觉得白梦艺被绑了，心里不痛快，找不到冯得牛，就来找我撒气，说到底，他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
“我知道。”
“你护着他就对了。”矿美珍停了一下，“我也护着他，那天警察如果来问，我就讲是我自愿的，跟他没关系。”
“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因为他让我知道了，我不是只能被冯得牛那样的人踩的女人。”
李晨没接话。
摩托出了机场路，拐进一条辅道，前面就是白云机场的范围，能看到候机楼白色的顶，远处有飞机起降的轰鸣声。
“就在这儿停。”
李晨让摩托靠边，两个人下了车。矿美珍把纸袋往肩上一挎，站在路边，看着前面的候机楼，深吸了一口气。
“李老板，本子交给你了，剩下的事，我自己办。”
“我在这儿等你半个钟头。”李晨把手插进裤兜，“半个钟头你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行。”
矿美珍转身往候机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李老板。”
“嗯？”
“如果我出不来，你那个大牛，别忘了护着哦。”
“放心。”
矿美珍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她转过身，快步往候机楼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身影在候机楼前那片广场上，越来越小。
李晨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阿伟的号码，按下去。
“阿伟。”
“怎么样？”
“本子拿到了，在我手里。”
“人在哪？”
“矿美珍去机场了，说要去拦冯得牛。”
那头顿了两秒。
“你让她一个人去的？”
“她非要自己去，劝不住。”
“你在哪？”
“机场路边上。”
“别动，我马上带人过来。”
李晨挂了电话，站到路边一棵树下，点了根烟。
风从机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草坪的青气。
他抽了一口，吐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候机楼的方向。
候机楼的大玻璃门后面，人影进进出出，看不清哪个是矿美珍，也看不清冯得牛是不是已经到了。
把烟抽完，掐了，靠在树干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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