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车倒进路边一个巷子,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
邹连梅下车,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看,巷子不长,两边是旧楼,四五层高,外墙贴着蓝白马赛克砖,瓷片上落满了黑灰,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椅,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择菜。
邹连梅走过去,李晨跟在后面。
“阿婆。”
老太太抬起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手上择的是空心菜,一根一根掐,掐完的丢进脚边的竹筐里。
“做什么?”
“阿婆,我问个人。”邹连梅蹲下来,声音放软,“刚才上楼去的那个女人,瘦瘦的,白白的,长头发,湖南来的,你认识不认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邹连梅,又看了看李晨。
“你们是她什么人?”
“老乡。”
“哦。”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个湖南妹啊。”
“对,她住上面吗?”
“就住楼上。”老太太拿手指了指,“可怜喽。”
“怎么可怜?”
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心菜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自己做鸡,赚的钱还在养一个男人。”
李晨蹲下来。
“她为什么要养那个男人?”
“我怎么知道。”老太太摇头,“那个男人是个废物了,看着就快死了,走路都走不动,湖南妹几次走了,又回来照顾他,反反复复,我问过她一次,她就哭,什么都不讲。”
“那个男人是得病了吗?”
“哎呀,说起来造孽呢。”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点,“一开始是那个湖南妹不知道怎么回事,染上了白粉,后来那个男人说找了个什么土方法能帮她戒,谁知道最后湖南妹戒掉了,那个男人自己上瘾了。”
邹连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老太太重新拿起空心菜,“可能心里觉得愧疚吧,就一直照顾那个男人,湖南妹也怪,她戒掉了,不走了,留下来伺候那个瘫了的,两个人住在那间破屋里,一个病,一个伺候病,能过什么日子。”
“那个男人,是什么来路?”
“听说那个湖南妹原来是个大学生。”老太太又抬眼看了看他们,“后面做了那个男人的二奶,那个男人以前在老家开煤矿的,后来矿上死了人,他跑了,跑到东莞来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发廊里面的烂仔控制起来了。”老太太把一根空心菜掐断,丢进筐里,“后来那个男人的老婆带着孩子从老家来东莞要钱,还打了起来,闹得满楼都知道,关系乱得很。”
“他老婆来过?”
“来过,来过两三回,每次都哭,每次都吵,最后一次打起来了,把那个湖南妹的脸都抓破了,后来就没再来了。”老太太摇头,“我一个老太婆不知道说什么了,现在的年轻人,唉。”
邹连梅站起来。
“阿婆,他们住哪一间?”
“四楼,左边那间,窗户上挂着蓝布帘子的就是。”
“谢谢阿婆。”
楼梯间暗,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楼梯扶手锈了,一碰就掉锈渣。
走到四楼,左边那间,门关着,门板上糊着几张旧报纸,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小,听不清。
邹连梅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敲。
李晨站到她旁边。
“敲吧。”
邹连梅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邹连芳的脸露出来。
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然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姐。”
邹连梅没讲话。
“姐”邹连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邹连芳的手扶着门框。
“李晨。”
李晨看着她,点了下头。
“连芳。”
邹连芳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抹,抹了两下,抹不干净,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你别进来。”
“为什么?”
“里面脏。”
“我什么样没见过。”邹连梅往前一步,把门推开,自己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房带个小厨房和厕所。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头发乱,脸黄,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邹连芳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床上那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看见邹连梅,又看见李晨,浑浊的眼睛里动了一下。
“李晨。”
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李晨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
陈老板。
当年在宜章开煤矿,腰上都挂着金链子,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带邹连芳出去吃饭,一顿饭顶李晨半年工资。后来煤矿出事,跑了,跑到东莞,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陈老板。”
“别叫陈老板了。”床上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咳了两声,咳得胸口起伏,“现在什么老板都不是了,一个废人。”
邹连梅站在屋子中间,没看陈老板,眼睛看着邹连芳。
“怎么回事?”
邹连芳靠着门框,低着头。
“他病了,走不了。”
“什么病?”
“肝,肺,都有问题,去年还戒过白粉,戒了半年,身体就垮了。”
“他的钱呢?”
“没了。”邹连芳摇头,“矿上出事赔了家属,剩下的钱带到东莞来,被人骗了,被烂仔借走了,都没了。”
“他老婆呢?”
“来过几次,最后一次闹了后就没再来过。”邹连芳停了一下,“她也不容易,带着孩子,孩子上小学。”
“那你呢?”邹连梅往前一步,“你陪着他,图什么?”
邹连芳没答。
床上那人又咳了两声。
“连梅,你不要怪她。是我害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我害的她,她当年什么都不懂,我骗她,我哄她,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后来我出事,她跟着我受罪。”
“所以你留着她伺候你?”
“我没留,我跟她讲过好几次,让她走,别管我,她不走。”
“你讲什么废话。”邹连芳从门边开口了,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你这样,我走得掉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邹连梅转过头,看着李晨,李晨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连芳。”
“姐。”
“你跟我出来一下。”
邹连芳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那人点了点头。邹连芳跟着邹连梅出了门,李晨留在屋里。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陈老板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
“李晨,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李晨没接话。
“我当年对连芳做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她,不是假的,可我把她害成现在这样,也是真的,我现在这样,是报应。”
“你那个矿上死的人,赔了?”
“赔了,把矿卖了,房子卖了,剩了几万,带过来了。”
“那几万呢?”
“被虎哥的人骗走了,说是帮我找路子,后来把连芳给祸害了。”
李晨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李晨,连芳这个事,我求你。”
“求我什么?”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她弄回老家去。她跟着我,把最好的几年都耗没了,我死了以后,她如果还留在东莞,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劝她走?”
“劝不动,她心里有结,我讲什么都白讲。”
门外传来邹连梅和邹连芳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讲什么。
李晨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邹连梅靠着墙,邹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