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连芳买药去了。
楼下那家药店在巷子口拐角,离得不远,走过去五分钟,来回也就十分钟。
她出门的时候,陈老板还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粗,可还稳着。
她说,等我回来,给你热粥。
他没睁眼,点了一下头。
邹连芳下了楼,出巷子,拐到药店,买了一盒护肝片,一盒止咳的,一盒营养粉,花了一百多,付钱的时候摸遍了口袋,最后几张零票凑齐了,钱刚好够。
她把药装进塑料袋,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她那栋楼下。
有人抬头往上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往后退,有个女人捂着嘴,脸色白。
阿婆站在小卖部门口,菜筐翻了,空心菜撒了一地。
邹连芳站在人群外面,脚步慢下来。
她往上看。
四楼,左边那间,窗户开着,那块蓝布帘子被风掀起来,在窗口飘。
楼下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有血从身子底下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几条腿绕着那滩血,避开,站远了。
邹连芳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滚了出来。
她走过去,走得慢,一步一步,人群让开一条道。
走到跟前,蹲下来。
是陈老板。
邹连芳蹲在那儿,没哭,也没叫。伸手,把他额前那撮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旁边有人说话。
“报警了没有?”
“报了,救护车也叫了。”
“人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就听见‘砰’一声,回头一看,就这样了。”
“四楼啊,四楼跳下来”
“谁认识他?”
“好像是那个湖南妹的老公,听说病了很久了,怕是受不了了。”
邹连芳蹲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没反应。
救护车来得快,医生扒开人群跑过来,蹲下去探了探,又听了听胸口,摇了摇头,站起来,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掏出手机打电话。
警察也来了,拉起了线,开始问话。
邹连芳站起来,退了两步,让人群挡在后面。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他是我一个熟人。”
“你要配合做笔录。”
“好。”
做笔录的时候,邹连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问什么答什么——他叫陈军,湖南人,四十七岁,没工作,有病,同住。
警察问:“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邹连芳想了一下。
“今天中午,他跟我讲,让我跟一个朋友走。”
“什么朋友?”
“一个老乡。”
“你走了吗?”
“我去买药了。”
警察停了笔,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做完笔录,天已经擦黑了。
陈老板的遗体被抬上车运走了,地上的血冲过了,可水泥缝里还留着一点暗色。
邹连芳一个人上了四楼,推开门。
屋子里跟出去的时候一样,床上那床薄被掀开了半边,枕头上有头印,人没了。
床头那张破桌子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
邹连芳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信,对折,上面压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她把信打开。
“连芳,我走了。”
“我这个身体,撑了太久,我自己都嫌烦。你跟着我,从宜章跟到东莞,从好日子跟到这种破屋,你没欠我的,是我欠你的。我死,你能走,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人事。”
“你去找李晨,他还记得你。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我这种人。”
“你不用管我,烧了我,或者不烧,喂了野狗都行。别回老家,别去看我老婆孩子,她们不想见我。”
“陈军。”
邹连芳把信叠好,揣进兜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了十几分钟,站起来,去小厨房,把搪瓷碗里的凉粥热了,热好,端到床边,放在小桌上。
又把药盒子摆好,营养粉拆开,倒了一杯,放在杯子旁边。
把被子叠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了拍,摆在床头。
做完这些,她站到窗边,把蓝布帘子拉下来,用夹子夹住。
拿了个小包,装了两件衣服,把钱包、身份证、那封信塞进去,又摸出邹连梅给的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在了桌上。
出门的时候,反手把门锁了,钥匙塞进门框上面那条缝里。
下了楼,出了巷子,站在大路边。
厚街的夜灯亮着,路边摆摊的还没收,卖水果的还在吆喝,出租车来来往往,喇叭声、人声、炒粉的锅铲声混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摩托。
“去车站。”
“哪个站?”
“随便,走长途的就行。”
摩托开走了,拐上厚街大道,汇进车流里,尾灯红了又暗,暗了又红,越跑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邹连梅接到消息,是第二天早上。
吴双表哥打的电话,说到那栋楼下的时候,人已经拉走了,街坊说那男的跳楼了,那个湖南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邹连梅挂了电话,出了版房,到办公室,
“李晨。”
“怎么了?”
“陈老板死了。”
李晨的笔停了。
“跳楼。”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们刚走不久。”
李晨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邹连芳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邹连梅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两个人对坐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车间里机器“哒哒哒”响着。
“李晨,她会去哪?”
“不知道。”
“你会找她吗?”
李晨想了一会儿。
“不找了。”
“为什么?”
“她要是想被找到,她会来。她要是没来,就是不想被找到,我找她,是给她添麻烦。”
邹连梅没接话,坐了会儿,站起来,回了版房。
之后几个月,关于邹连芳的消息,零零散散听过几个版本。
吴双表哥那边传来一次,说有人在石龙一家电子厂见过一个湖南妹,跟邹连芳很像,在流水线上做插件,干了一个月,又走了。
桂花楼那边传过一次,说长安有家新开的夜总会,里面有个小姐,艺名叫阿芳,进去的男人都会被迷的五迷三道的,出来时候都是腿软的。
再后来,有个做皮具的老板在饭局上讲,他认识一个香港客商,那客商在东莞认识一个女人,带回了香港,说是以前在东莞做过,现在住在元朗,开了个小店,卖衣服,日子过得不错。
这三个消息,李晨都听到了,都没去查。
邹连梅也听到了,也没放心上。
有一次,李晨晚上在书房收邮件,玛丽在qq上问他:“你那个朋友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李晨敲了几个字。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你找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得以相识,止于相识。”
那头停了一会儿。
“李老师,你这句话,有点东西。”
“不是我讲的,是听来的。”
“谁讲的?”
“忘了。”
玛丽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行字。
“原来真的有人出现,只是为了陪你走一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然后又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遗忘。思而不语,念而不忘,想而不见,爱而不得。纵然我有千万种想见你的念头,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见你的身份。”
李晨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电脑关了,出了书房,走到阳台上。
广州的夜,灯一层一层,远远地铺到天边。
他记得。
大学时候的邹连芳,扎马尾,穿白衬衫,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的邹连芳,在厚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