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永泰回来,把那张传单摊在版房的案子上。
邹连梅正在裁一块皮,介刀压着尺子,一刀到底,抬起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房子。”
“什么房子?”
“永泰村后面,白云堡小区,三房两厅,八十九平,总价十五万八,零首付,月供八百多,还送蓝印户口。”
邹连梅把结刀搁下,两只手撑着案沿,低头看了那张传单几秒。
“你想买?”
“想。”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邹连梅把手上的皮料往旁边一推,坐到案边的凳子上。
“李晨,你坐下来。”
李晨坐下来。
“我问你,你看我们身边那些打工的,有几个留在广东的?”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十个里面,一两个吧。”
“那一两个是什么人?”
“做了老板的,或者在这边打工赚了钱的。”
“剩下八个呢?”
“回老家了。”
“回老家干什么?”
“有的种地,有的开小店,有的回去又出来了。”
“对。”邹连梅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出来打工的,十个有八个最后要回老家,你不回去,你老婆要回去,你爹妈在老家,你老了也要回去,你买了房子,到时候你要离开广州,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发展,这房子是不是一个大麻烦?”
“麻烦什么,可以卖。”
“卖得掉吗?”
“怎么卖不掉?”
“你急用钱的时候,人家压你价,你卖不卖?”邹连梅把话讲得很直,“你挂了半年没人问,你降不降价?你人已经回老家了,这边的房子还要跑回来办手续,跑回来交物业费,跑回来找中介,一趟一趟,路费不是钱?”
李晨没接话。
“还有。”
邹连梅拿手在案子上点了点。
“你现在看着一个月八百多不多,可你厂子才起来,三个档口加一条a货线,哪一样不要钱?货压着,账没结,工人工资月月要发,你手里那点现钱,撑得住几个月?你每月再扣八百,扣二十年,扣到什么时候?”
“梅姐。”
“你讲。”
“我们现在不是打工了。”
邹连梅抬眼看着他。
“我们是自己当老板。”
李晨把传单往她面前推了推。
“打工的,一个月挣四五百,刨掉吃饭租房,剩不下几十块,十年也攒不出一套房的钱。可我们是开厂的,三个档口,一条线,一次广交会下来就赚十万,明年后年呢?我们赚的钱,放银行,利息跑不过物价,搁在手上,说不定哪天被客户拖一笔,被烂仔敲一笔,就没了。买套房,起码把这笔钱钉在墙上,跑不掉。”
邹连梅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算过没有,二十年,你要给银行多少钱?”
“还没算。”
“那你去算。”邹连梅站起来,把介刀重新拿起来,“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是你贷款,又不是我贷款。”
李晨把传单折起来,出了版房。
莲姐在院子里择菜,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一筐韭菜,一根一根掐。李晨从旁边过,莲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晨。”
“莲姐。”
“刚才你跟梅姐在里面讲什么?我在外面听了两句。”
“讲买房的事。”
“买哪里的?”
“永泰后面,白云堡。”
莲姐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往围裙上擦了擦。
“我觉得又机会买房子可以买。”
李晨站住了。
“莲姐,你怎么看?”
“你坐下来,我跟你讲。”
李晨搬了个小凳子坐她旁边。
“你看啊,你现在每个月要给房租吧?”
“给。”
“给多少?”
“厂里这个套间,算下来一个月两百多。”
“你以后要成家,要生孩子,孩子要上学,两百多的房子够不够?”
“不够。”
“那你早晚要租大的,新市这边,好一点的小区三房,一个月七八百,是不是?”
“是。”
“你租二十年,一年八千,二十年十六万,这个数你算过没有?”
“算过。”
“十六万给房东,房东拿这个钱去买他自己的房,二十年以后,你手里什么都没有,房东手里多一套房。”
莲姐把韭菜拿起来,一根一根掐,“你买房,月供八百,也是十六万,二十年以后,你手里多一套房。同样是十六万,一个给房东,一个给自己,你选哪个?”
“可万一我要走呢?”
“走就走,租出去。”
莲姐把一根韭菜掐断,丢进筐里。
“你那套房子,买下来是十五万,过几年,广州的房价涨了,二十万卖得掉,三十万卖得掉,你急用钱,卖,不急用钱,租,租金一个月收五六百可以吧,够你月供的一大半。你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这套房子挂着,月月有进账,是不是?”
“莲姐,你这个账算得”
“我算的账不比你差。”莲姐把筐往旁边挪了挪,“我出来混社会十几年了,什么男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你那个什么玛丽,不是很有见识的吗?你问问她。”
“玛丽姐是做a货代理的,她懂得多。”
“那你问她。”莲姐把话顿了顿,“要我说,这个邹连梅啊,工厂干活可以,管账管人没得挑,可要做大生意,还是缺少眼光。”
“莲姐。”
“怎么?”
“你这话可不能乱讲,她听了会不高兴。”
“我跟她讲什么,我跟你讲。”莲姐把最后一根韭菜掐完,端起筐站起来,“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跟她讲是我讲的。”
李晨站起来,看着莲姐端着筐进了厨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车间那边还有两台机器没停,“哒哒哒”地响着。
站了一会儿,上楼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拨号,连上qq。
玛丽在线。
李晨敲了几个字。
“玛丽姐,有个事问你。”
“你讲。”
“我想在广州买套房子,永泰后面,白云堡,十五万八,零首付,月供八百多,你觉得行不行?”
那头停了一会儿。
“李老师,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已经想买,还是真的在犹豫?”
“一半一半。”
“那好。”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跟你讲个方法,你自己算。”
“你讲。”
“你把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一条一条写出来,左边风险,右边收益,写完了,自己看,哪边多。”
“风险我晓得的,背二十年债,万一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走,万一我回老家,房子不好处理,万一房价跌了,砸在手里。”
“继续。”
“收益也有,月供等于房租,房子是自己的,可以租出去,有蓝印户口,孩子以后上学方便,房价万一涨了,也是一笔钱。”
“写完没有?”
“写完。”
“你现在看,哪边多?”
李晨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说不清,一半一半。”
“那我给你讲个参考。”
玛丽那边打字的节奏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这几年,我陪老板去过几个地方,香港,新加坡,日本,欧洲也去过两次。你知道我发现一个什么规律吗?”
“什么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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