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把一张传单递过来。
“哥看看我们白云堡小区的楼盘。”
李晨把传单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是一张房子的照片,几栋楼,白的墙,蓝的顶,旁边一行大字——白云山脚下,难得的高档住宅。
“你这个名字,取得好。”
“怎么好?”
“人家一看到你,就快乐了。”
张快乐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当然的,我爸妈取名字的时候,就是想着叫了这个名字,一辈子都有人喜欢。”
张快乐往桌边一蹲,手撑在膝盖上。
“哥,村子后面那个白云堡小区,现在在卖了。白云山脚下,难得的高档住宅,你买一套吧。”
“你哥我现在没有钱,能买吗?”
“瞧哥说的。”
张快乐把传单往桌上一摊。
“一看哥就是做大老板的人了,衬衫干干净净的,手上戴表,脚上穿皮鞋,走到哪里都是正经生意的气派。”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有点卷。
“你这个小姑娘,嘴真甜。”
“我哪里嘴甜,我这是眼睛尖。”
张快乐把传单翻了个面,上面是一张户型图。
“哥,如果是做生意需要周转,这买房子其实可以贷款的。一套三居室才十几万,而且我们可以操作成零首付,每个月只需要月供八百多。相信对于哥来讲是完全没有压力的。”
李晨把筷子放下。
“零首付?”
“对,零首付。”
“十几万一套房子,零首付,每个月八百多,银行能把钱借给我?”
“哥,这个就不是银行的事了。”
张快乐把声音放低了点。
“是我们开发商这边替客户想办法,先把首付垫上,用一年时间给您把这部分补上。账面上走一下,手续齐全,房子照样是您的,合同照样签,到时候您一年之后补上那笔首付就行。”
“那还不是我先欠着。”
“哥您这么想就没意思了。”
张快乐笑了。
“现在广州的房子,一天一个价。今天十几万,明年就是二十几万,后年可能三十几万。您现在不买,明年就买不起了。而且我们这边现在买房,还送蓝印广州户口。”
李晨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汤。
“真的假的?”
“我哪里还能骗哥。”
张快乐把传单推到他面前。
“蓝印户口啊,您要是将来在广州落了户,孩子上学,买房,办身份证,什么不方便?现在租房子好一点的一个月都要七八百了,您这个月供才八百多,等于拿房租去买房子。住满三年,户口就是红的了。”
“我现在住厂里,不用租。”
“那哥您现在住的那间,一个月算多少钱?”
李晨没答。
“算八百吧,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十年就是九万六,跟买一套房差不多。可十年以后呢?租的那间还是人家的,买的这套是您自己的。”
张快乐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撑。
“哥,您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李晨把传单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几栋楼,看着确实不像骗人的。白墙蓝顶,楼前有树有草,跟东莞那些城中村房子比起来,天和地。
“那边离这儿多远?”
“不远,就在村子后面,走十分钟。”
张快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您要不吃完饭跟我去看看?”
李晨看了看桌上还剩半盘的青椒肉丝。
“看看就看看。”
两个人出了饭馆。
张快乐在前面走,走得快。李晨跟在后面,路过一排五金店、辅料店、发廊,出了村,拐上一条宽一点的路。
路两边是新栽的树,树干细,叶子还没长齐,太阳照着,影子稀稀拉拉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一道围墙,门口两个保安,穿着蓝制服,站得直。张快乐掏出一张卡,递过去,保安刷了一下,抬杆放行。
“这里就是白云堡。”
李晨进去,抬头看了看。
四栋楼,每栋八层,白墙蓝顶。楼间种了树,中间一溜小花坛,花坛里种的草刚剪过,一股青草味。
楼前有一片空地,摆着几张石桌石凳,两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手臂一圈一圈。旁边一个小孩在跑,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喊“慢点慢点”。
“哥,这边走。”
张快乐带李晨上了三号楼。
电梯房,四楼,一套三居室,门开着。里面空着,白墙水泥地,窗户大。从客厅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一片绿,白云山的山顶,隐约有雾。
“这就是一套,八十九平,三房两厅。客厅朝南,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厨房带阳台。”
张快乐站在客厅中间,拿手划了一圈。
“您看这个视野,前面没楼挡,一眼望到山。”
李晨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几片楼,矮矮的,屋顶上落着光。再远一点是山,山的轮廓软软的,云在上面飘。
“多少钱?”
“总价十五万八,一平不到一千八。”
“我手上有多少钱,你不知道,我连一千八都没有。”
“哥,零首付啊。”
张快乐走到他旁边。
“我们先签个意向,交五千块定金。剩下的手续我们来办,您这边就填一张表,把身份证复印一下。一个礼拜之内银行那边走个流程,通过了就能签合同,签完合同就能拿钥匙。”
“五千我也没有。”
“三千也行。”
李晨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张快乐脸上还是笑的,眼睛却盯着他不放。
那种眼神,李晨认得,是生意人看生意的眼神,跟桂花楼里那些档口老板一模一样。
“张快乐。”
“哥。”
“你干这行多久了?”
“半年。”
张快乐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我原来是做服装的,在白马那边。去年服装不好做,就跳过来卖房子了。底薪三百,提成千分之一,卖一套能拿一千五。”
“一个月能卖几套?”
“上个月卖了四套。”
张快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哥,我跟你讲实话。我不是会讲话,我是能跑。这一个月我跑遍了永泰村、石井、新市、瑶台。一天发三百张传单,脚底板磨出泡,晚上回去拿针挑破,第二天接着跑。”
李晨把双手插进兜里,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走到主卧门口,站住,往里面看。房间不大,一张床的位置,窗户外面还是那片绿。从这儿看,山更近一点。
“哥,您想什么呢?”
“我想我要是买了这个房,我要背十五万的债,背二十年。”
“哥,您不买房,您一样要背债。背的是房租的债,房东的债。”
张快乐走到他身边。
“您买房,背的是自己的债。二十年以后房子是您的。您租房,二十年以后房东涨一次租,您就得搬一次家。”
李晨没接话。
“哥,您想不想在墙上钉个钉子?”
“钉钉子做什么?”
“挂东西啊。”
张快乐笑了一下。
“您租的房子,钉一个钉子房东都要跟你吵。您买的房子,钉十个钉子都没人管。那是您自己的墙。”
李晨站在主卧门口,没动。
窗外那片绿,被午后的太阳照着,亮堂堂的。山腰那一点雾还没散,慢慢往上飘。
“张快乐。”
“嗯?”
“我明天给你回话。”
“行。”
张快乐把那张传单拿出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bp机号,您一响我就到,白天晚上都行,风里雨里,我在白云堡等你。”
李晨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出了楼,出了围墙,往村口走。
太阳往西边斜了,永泰村的巷子里,机器的声音还在响。裁断机“咔嚓咔嚓”,平车“哒哒哒”,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走到村口,803路刚好来了一辆。
李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