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饭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莲姐在收碗,李晓霞抱着孩子先回了单间,白梦艺和刘君爱上了楼。
李晨坐在桌边没动,邹连梅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个空碗,桌上一盏灯,照着半个桌面。
“永泰那边,你还是要上心去盯一下。”
邹连梅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上。
“不要想当甩手掌柜,厂子这边交给我,档口有君爱和梦艺,你这边轻松了,可那边刚起,眼睛一松,就容易出事。”
“我每天去。”
“每天去,不是去看一眼就走。”
邹连梅把话讲得很直。
“朱桂芳这个人,能干,可用,可她是个女人,以前吃过亏,心里有防备。你要自己上心,她才觉得你是真拿这条线当回事。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心里就要打鼓,一打鼓,就要给自己留后路。”
“我懂。”
“你不懂。”
邹连梅把灯往中间挪了挪。
“我们现在是创业的起步阶段,不是那些大老板,能用钱去砸人。你没钱砸人,你只能拿人盯人,拿自己盯人。这条线才开,一天没出问题,不等于三天没出问题。三天没出问题,不等于一个月没出问题。你只有等它真正走上正轨了,才能放手。”
李晨把茶喝了一口。
“梅姐,你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做到才有用。”
邹连梅站起来,把碗收起来。
“明天一早你就去。带上烟,带上本子。机器拉了几台,电接了几根线,工人招了几个,一样一样记下来,晚上回来给我看。”
“行。”
邹连梅端着碗去了厨房,李晨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上楼睡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起。洗了脸,揣上烟和本子,出门坐803路。
到永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楼顶。
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裁断机的声音从两头传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早上的凉气。
走到那栋楼下,卷帘门已经拉开了。里面灯亮着,朱桂芳蹲在地上,正拿抹布擦一台裁断机的底座。旁边站着两个男的,正在抬一张台面桌子。
“李总,来了。”
“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想着机器今天到,早点过来盯着。”
李晨走进去,看了一圈。
厂房里已经摆开了,门口左边一台裁断机,靠墙码着几摞皮料。
中间两排,前排放了四台平车,后排放了两台高车。
最里面靠墙摆着两张台面桌,一张干净,一张上面堆着料。
后面那个小隔间,门开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账本,一支笔。
“这都到位了?”
“昨晚让人连夜拉的。”
朱桂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器是昨天在市场看好的,三家跑下来,挑了一套。裁断机一千三,平车四台八百,高车两台九百,台面桌两张六十,加电线、灯泡、插板,一共三千一百多。”
“人呢?”
“招了五个,两个车位,两个台面,一个开料。”
朱桂芳拿手指了指门口。
“等下就来,都是附近住的,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晚上加班到十点。熟手一个月四五百,生手三百多。”
“先按你说的来。”
李晨掏出本子,把机器台数、工人数、钱数一一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站到厂房中间,抬头看了看,梁上有两盏旧灯,一盏亮一盏暗。
“那盏灯换了。”
“买了,下午来装。”
李晨点点头,走到门口抽烟。
朱桂芳跟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扛料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一辆三轮车从门口过,车上堆着皮料,绳子勒得紧,晃了两晃。
“李总,我把行李也从新市搬过来了。”
李晨转过头看她。
“搬过来了?”
“搬过来了,租了旁边巷子一间房,一个月一百八,带电,带厕所,我自己一个人住。”
朱桂芳把抹布搭在肩上。
“以后就常住永泰了,机器早上几点开,晚上几点收,工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都在。”
“新市那边的东西都清完了?”
“清完了。”
李晨把烟吸了一口。
“我讲句实话,你别嫌难听。”
“你讲。”
“朱大炮那个厂,九万转给你,按讲你手里该有点钱。你怎么连新市都不住了,跑到永泰来租一百八的房子?”
朱桂芳靠着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
“李总,那钱在我手上过了一手,就拿起还债了。”
“还债?”
“朱大炮欠了别人的钱。”
朱桂芳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做生意那几年,前面顺,后面乱。欠了辅料商的钱,欠了工人工资,还借了同乡的高利贷。他跑了,债主找不到人,就来找我。我不能不认账。”
“你替他还?”
“我不替他还,我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朱桂芳把抹布抖了抖。
“我儿子在老家念书。债主找到老家去,我妈七十多岁,让人堵着门骂。我儿子才十一岁,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坐了一屋子要债的,你说那孩子以后心里怎么想?”
李晨没接话。
“我把钱还了,还了一大半。剩下一点,留着做生活费。”
朱桂芳把抹布搭回肩上,抬眼看着他。
“李总,你别觉得我可怜。我这个人,不认可怜,我认账。账还清了,我这辈子,挺直腰杆走路。”
巷子里又来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的是线,一捆一捆,红红绿绿,堆得老高。
车主一边蹬一边喊“让让让让”,从两人面前过。
“朱大炮这个人,你以前怎么跟他过下来的?”
朱桂芳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李总,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
声音压低了点。
“为人丈夫最大的坏,不是杀人放火。是他明明知道自己老婆善良,顾家,贤惠,可他偏偏要跟你针锋相对,欺负你,侮辱你,把你往死里逼。这种男人,就是一个家里的祸根。”
李晨没插嘴,把烟摁在门框上。
“他外面有人,我知道。我从来不讲,我讲了他就骂我,骂完还打,打完第二天又回来求我,说下次不打了。过了一个礼拜,又打。”
朱桂芳把话讲得很平。
“他总觉得,家里这朵花不好看,外面那朵野花才刺激。可他不晓得,野花进房,家破人亡。这个道理,我小时候我奶奶就跟我讲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走?”
“走不了,孩子还小,我要是走了,孩子归谁?归他,他就把孩子扔给他妈。他妈七十多岁,管不了。孩子跟着他,念不成书。”
朱桂芳把抹布在手里绕了一圈。
“等到以后孩子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才走。”
“你这个人,硬。”
“硬不硬,不是自己讲出来的。”
朱桂芳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转身进了厂房。
“李总,进来吧。工人快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上午,李晨在永泰待了半天。
五个工人陆陆续续来了。
两个车位,都是女的,三十来岁,一个湖南,一个四川,讲话都利索。
两个台面,是一对夫妻,以前在附近厂做过,手上有活。
一个开料,广西的,二十出头,话不多,看机器的眼神挺稳。
朱桂芳把人排开,拿了一张皮带的图纸,往台面桌上一铺。
“先做这个。李总给的样,皮料在那边,扣子在五金店拿的。今天先出十条,试试工艺,明天出货。”
李晨站在边上,看她排活。
朱桂芳讲话不长,一句是一句。
工人问什么答什么,不解释多余的东西。把人排得清清楚楚,谁的活,什么时候要,出了问题找谁,全讲到位。
讲完,五个人各就各位。机器响了,裁断机“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