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一千一给房东,又付了八百租金和一千六押金,房东把钥匙递过来,走了。
李晨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你协议都准备好了?”
“昨天晚上打好的,我就知道你能看得上这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总你这个人,看东西不看表面,这间楼虽然旧,可位置好,旁边就是五金和辅料,对面是丝印,你站在门口就能把料配齐,这种位置,永泰不多。”
李晨把钥匙揣好,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厂房。
“机器呢?”
“不用买新机器。”朱桂芳拿手指了指墙上那排挂板留下的洞,“永泰这边转让的厂多,好多老板做不下去,机器半价就出,我今天下午去问,裁断机、平车、高车、台面桌子,凑一套,最多花个三四千。”
“这么便宜?”
“新的一台平车两千多,二手的八百,裁断机新的四千,二手的一千五,台面桌子更好说,几十块钱一张,在这边开厂,不用买新的,先用二手的,出了货赚了钱再换。”
“你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朱大炮头一年全是二手货,后来赚了钱才换了新的。”朱桂芳站到厂房中间,两只手往两边一摊,“李总,这个厂,你给我三天,我把机器拉进来,把电接好,把位置摆好,把工人招齐,第四天就能开工。”
“工人好招?”
“永泰这边,别的没有,做皮具的人多的是,尤其是车位和台面。”朱桂芳拿手指了指巷子外面,“你贴张招工启事在门口,半个小时之内至少来十个,你挑五个熟的,够了。”
李晨在厂房里走了一圈,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后面有个小隔间,没窗,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刚好。
“隔间做办公室。”
“对,账本放里面,门一锁,外面干活,里面算账,分开。”
“行。”
“李总。”
“你讲。”
“这个厂,用谁的名义签?”
李晨想了一下。
“用你的。”
朱桂芳看着他。
“用我的?”
“对,这条线从我这边独立出去,以后出了什么事,找到你,找不到我。”李晨把话讲得很直接,“股份给你百分之十,你拿利润的百分之十,剩下的我拿,你管厂,我管渠道和货,谁也别越线。”
朱桂芳站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朱桂芳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李总你这么做,是对的,这条线要是挂在牛来皮具名下,出了事牵连太大,用我的名字,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出了事我兜着,赚了钱我拿一份,这是你给我的信任,也是你给我的保险。”
“你想得明白就好。”
“我想得明白。”朱桂芳走到门口,“李总,我这个人,以前跟朱大炮,他防我像防贼,最后厂开不下去了,你不一样,你把底牌给我看了,我要还搞小动作,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那就这么定。”
两个人出了厂房,朱桂芳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钥匙递给李晨。李晨没接。
“你拿着,以后厂你管。”
朱桂芳把钥匙攥在手里,没再推。
两个人往村口走,路过那排发廊,门口还是那几个女的,有一个站起来,朝李晨招了招手。
李晨没看,朱桂芳也没看,两个人走过去了。巷子外面的太阳照着,把楼影拉得很长,铺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李总。”
“嗯。”
“你刚才看那些发廊,一眼没多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一般男人做不到。”朱桂芳走了两步,“有的男人看到发廊就挪不动脚,你这个人,心里有数。”
“有数没数,跟这个没关系。”李晨把鸭舌帽压了压,“我今天是来找厂房的,不是来找事的。”
朱桂芳没再讲话,两个人走到村口,803路刚好来了一辆,上了车,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
车开出去,永泰村在后面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楼影,融进广州灰白的天空里。
李晨靠在座位上,把眼睛闭上。
车晃了一下,拐上新市的路,窗外的招牌、铺面、三轮车、路人,一样一样往后倒。旁边朱桂芳也靠着窗,眼睛看着外面,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串钥匙。
车到新市,两个人下了车。
李晨站在路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把新市的楼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厂门口的灯已经亮了,莲姐在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李晨进了办公室,把包放下,拉开抽屉,把今天签的那份租赁协议的副本抽出来,夹进账本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大牛在收料,二牛在扫地,矿美珍拄着拐在包装台那边跟李晓霞讲话,莲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吴双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油,在水龙头下面冲。
李晨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版房走。
邹连梅在里面,介刀搁在案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纸上画线。听见脚步,没抬头。
“吃饭了?”
“准备吃饭。”
李晨走到案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手袋的版型图,线条干净,比例准。
“新款的?”
“李艳萍开发的新款。”邹连梅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吧,莲姐今天炖了鱼。”
两个人出了版房,往饭堂走。
饭堂里灯亮着,人已经坐了一半,白梦艺在跟王春燕讲什么,讲得眉飞色舞,刘君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碗筷,手里翻着一本红色的笔记本。
看见李晨和邹连梅进来,白梦艺抬起头,喊了一声。
“李总,听说永泰那边定下来了?”
“定了。”
“那我的货什么时候能到?”
“下个月。”
“下个月太慢了,b区那边这两天来了好几个问皮带的,我都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货没做出来,你答上来有什么用。”
白梦艺撇了一下嘴,没再讲。刘君爱在旁边笑了一下,合上笔记本,拿起筷子。
李晨坐下来,拿起碗,盛了饭。
莲姐把鱼端上来,一个大盆,里面是剁椒鱼头,红通通一层,旁边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盘腊肉炒蒜苗。
“吃饭。”莲姐坐下来,拿起筷子,“今天这鱼新鲜,我下午去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你一句我一句,白梦艺讲b区的事,刘君爱讲a区这两天接了个小单,吴双讲车间那台裁断机有点松,
矿美珍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插一句嘴。
李晨吃完了,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我讲个事。”
饭桌上安静下来。
“永泰那边已经定下来了,到时候朱桂芳去那边开工,先做一批皮带,试一下这条线。”李晨把话讲得慢,“这条路,从今天开始,真正走了。”
白梦艺举起杯子。
“那不得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还没赚钱呢。”
“没赚钱也可以庆祝,李总你三个档口加一个厂,现在又有一条线,这还不够庆祝?”
“行,那就庆祝一下。”
几个人拿起杯子,碰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滴在桌上。莲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还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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