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钥匙揣进兜里,跟玛丽出了售楼部。
走到门口,张快乐跟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沓传单。
“哥,以后您就是业主了。”
“谢谢。”
“不客气,以后有朋友要买房,想着我。”
“行。”
张快乐笑了一下,回了售楼部。
两个人往永泰村口走,路是新修的,平,宽,两边栽着树,树干细,叶子嫩,太阳照在路面上,亮堂堂的。
“李老师。”
“嗯。”
“你信不信,再过五年,这条路上的树就长起来了,旁边的楼也起来了。这地方比现在热闹十倍。”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在国外看过。”
玛丽把皮包换了个手拎。
“我跟你讲个事。九零年,我跟老板去香港,住铜锣湾。那时候铜锣湾的楼价,一平两万港币,大家都说贵得离谱,买不起。九三年我再去,同样一条街,一平四万。去年我又去了一趟,你猜多少?”
“多少?”
“六万。五年,三倍。”
“香港是香港。”
“我再跟你讲一个,八七年,我去新加坡,那时候组屋刚盖起来,政府让老百姓买,好多人不愿意,说租一辈子房也挺好,何必背贷款。后来呢?现在新加坡的组屋,想买要排队,排两年。当年买了的,现在一个个都是百万身家。当年没买的,现在还在租房,房租月月涨。”
“那是国外。”
“规律是一样的。”
玛丽走了一步,看着前面的路。
“一个经济体起飞的时候,会同时发生几件事。工厂有大量的订单,人往城里跑,钱多了,房租涨了,然后就是房价涨。这几件事是一根绳子上的,拉住一头,另外一头就跟着动。你注意过没有,永泰这边,两年前一间房多少钱?”
“不知道。”
“我记得,两年前我来过一趟,一间单房,一百二。”
“现在呢?”
“现在一百八是不是?”
“是。”
“两年涨五十。再过两年呢?涨到两百五,三百,都有可能。”
玛丽把皮包往肩上提了提。
“房租涨,房价就跟着涨。因为大家算账的时候,是拿房租跟月供比的。你现在月供八百多,看着不少。可三年以后,你同样的房子,月租可能就不是八百了。但那时候你的月供还是八百多,等于房租就帮你还了房贷。”
“玛丽姐,你讲得我心里踏实。”
“我不是让你踏实,我是想让你看远一点。”
玛丽笑了一下。
“你在广州开厂,做到明年,流水过了百万,那时候你再看这套房子,十五万算什么?那时候你手里有钱,想买第二套,房价可能已经二十万了。”
“那你怎么不买?”
“我买了,珠江新城那套,去年买的,五十万。”
玛丽把话说得很平。
“我老公孩子在国外,我在国内,总得有个地方落脚。租房子是给房东打工,买房子是给自己打工。这个账,我算得清楚。”
“你在qq上讲,赌经济会越来越好就可以做,这个话我想了两天。”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我再给你加一句。”
玛丽站住,看着李晨。
“全世界的钱,都在往有希望的地方跑。哪里有工厂,哪里有订单,哪里有人往那儿挤,钱就往哪里去。钱跑得快,房子跑得慢,所以钱到了以后,房子就得追。你做的这一行,皮具,小商品,是广州这边最活跃的生意。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赚钱,赚的钱最后会变成什么?”
“变成货。”
“货赚了钱以后呢?”
“再进货。”
“货再赚钱以后呢?”
李晨没答。
“最后变成房子,因为房子会是你资产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玛丽拿手指了指前面那一片楼。
“因为钱多了,总得有个地方搁。搁银行,利息跑不过物价。搁手里,怕被人借走、骗走、赌掉。搁房子,钉在那里,谁都拿不走,月月还能收租。这就是全世界有钱人最后都往房子里钻的原因,不是他们傻,是他们算过账。”
两个人走到永泰村口,巷子里的机器声传出来,裁断机“咔嚓咔嚓”,平车“哒哒哒”,混在一起。
玛丽站住,往里看了看。
“走,去看你的货。”
两个人进了巷子,走到那栋楼下。卷帘门开着,朱桂芳在里面跟台面那个男的讲话,看见李晨带了个女的进来,站直了。
“李总。”
“朱大姐,这是玛丽姐。”
“玛丽姐。”
朱桂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早就听李总讲过您,今天第一次见。”
“货呢?”
“这边。”
朱桂芳把人领到里间,桌上码着一摞皮带,一共二十条。
皮料是黑油蜡皮,扣子铜色,车线整,边油抹得匀。玛丽拿起来一条,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一遍扣子,手摸了一下边油,放下。
“这批货,能走。”
“能走多少?”
“我那边下周安排人过来拉,先走一百条,看看市场反应。反应好,下个月加到五百。”
玛丽把皮带放回桌上,转向李晨。
“李老师,你这个管事的人,眼睛利。”
“怎么讲?”
“刚才我看货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讲,等我放下才开口,说明她知道自己货什么水平,不怕人看。”
朱桂芳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厂房出来,玛丽上了车,摇下车窗。
“李老师,下周我派人来拉货,你这边准备好。”
“行。”
“还有。”
“你讲。”
“房子买都买了,别后悔。”
“不后悔。”
“那就好。”
玛丽把窗户摇上去一半,又摇下来。
“我就怕你买了以后,晚上睡不着,白天问自己买亏了没。我告诉你,没亏,你亏不了。”
“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你买的时候,没人跟你抢。你想想,今天整个售楼部,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别的客人吗?”
李晨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
“这就是机会,人少的时候你进,人多的时候你出。这跟做货一样,别人不做的时候你囤料,别人抢的时候你出货。全世界做生意的,道理都通。”
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路,慢慢汇进车流。
李晨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下午的车流里,看不见了。
朱桂芳从里面出来,站到他旁边。
“李总,签了?”
“签了。”
“多少钱?”
“十五万三。”
“贵了。”
“贵了?”
“在那个地方不贵,但对你现在这个身家,贵了点。”
朱桂芳把抹布搭在肩上。
“不过签都签了,讲这些没用。你回去跟梅姐讲的时候,把月供算给她听,把你手里的现钱算给她听。把这两笔账摆出来,她心里就有数了。”
“你怎么这么懂她?”
“我不是懂她,我是懂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做合伙人,最怕什么。”
朱桂芳转身往厂房走。
“最怕男人拍板之前不商量,商量之前已经定了。你今天回去把账摆出来,她就知道你心里有她。”
李晨没接话,跟着进了厂房。里面机器还在响,裁断机“咔嚓咔嚓”,平车“哒哒哒”,五个工人各干各的,台面上的皮料一叠一叠。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掏出手机,给邹连梅发了一条短信。
“签了,样板房,十五万三。晚上回来讲。”
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
“好。”
李晨把手机揣起来,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巷子里的人来人往,三轮车从门口过,车上堆着皮料,绳子勒得紧。太阳往西边斜了,楼影拉长,铺在巷子地上,一块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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