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牛来厂,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停着那辆红色夏利,刘君爱回来了,二楼亮着灯。饭堂里还剩一桌菜,用罩子盖着。莲姐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看见李晨进来,抬了抬下巴。
“吃了没?”
“没吃。”
“锅里有饭,自己去盛。”
李晨进了厨房,盛了饭,端出来,坐到桌边,掀开罩子。
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腊鱼,都还温着。
扒了两口,邹连梅从版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样板,坐到对面。白梦艺和刘君爱也从楼上下来,一人拿了一个杯子,坐到桌边。
“讲吧。”
邹连梅把样板搁在桌上。
“这一单,怎么回事?”
“一百条皮带,送天河仓库,玛丽那边结账,按两百一条算,一万八到手。减皮料、人工、皮带头、包装盒,净赚一万六。”
白梦艺的杯子停在嘴边。
“一万六?”
“一万六。”
“就一百条皮带?”
“就一百条。”
白梦艺把杯子放下。
“李晨,你讲清楚,这一百条皮带,做了几天?”
“前后五天。”
“五天赚一万六?”
“五天赚一万六。”
白梦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邹连梅把双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李晨,我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怎么不真实?”
“就这样,钱就赚了?”
邹连梅把话讲得很慢。
“我们做正经货,三百个包,从接单到出货,要两个多月,才赚多少?广交会那一次,几千个包,赚了十万,那是忙了多少人多少天?这一百条皮带,五个工人,五天,一万六。那以后谁还卖苦力?”
莲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梅姐,你这个话,我听着就不对。”
邹连梅转过头。
“莲姐,你讲。”
“人的认知,本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莲姐把一根豆角掐断,丢进盆里。
“你看驴,一辈子只能拉磨,拉了一辈子,磨还是那个磨,驴还是那个驴。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拉。你看人,有的一辈子在车间踩平车,踩了十年,一个月四百。踩了二十年,还是四百。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工厂外面还有别的活法。”
莲姐把盆里的豆角拨了拨。
“她要是知道,一百条皮带能赚一万六,她会踩十年平车?她不知道,她就只能踩。”
饭桌上静了一下。邹连梅的脸绷了一下,没接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莲姐没看她,继续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得利索。
李晨把碗放下。
“玛丽跟我讲过一句话。”
几个人都看过来。
“财富是对认知的奖赏,而不是对勤劳的补偿。”
“什么意思?”
“一个人干活勤劳,只能让你有口饭吃,有衣穿。想活得有品质,得提高认知。”
李晨把茶杯端起来。
“比如你下班了去搞点兼职,这是第一步,多一份收入。等你有能力有本钱了,就不用给人打工了,可以去做个小老板。温州人不是讲嘛,宁愿睡地板,也要当老板。只要货往架上摆,就会有人买。只要货够多,就会有人摸。”
“李晨。”
“你讲。”
“你这个话,是从玛丽那儿听来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一半一半。”
邹连梅把杯子搁下。
“我今天跟你讲句实话,这一单赚了一万六,我替你高兴。可我这个人,做了十几年的工,从东莞做到广州,见过太多赚快钱的人。有的人赚了一年,第二年就没了。有的人赚了两年,第三年进去坐了牢。”
“梅姐。”
“我话没讲完。”
邹连梅把手抬了一下。
“我不是拦你,我是提醒你。这条线做可以,但你得记住,你赚的是一万六,不是一百六十万。一万六能让你睡安稳觉,一百六十万睡不着。”
“我懂。”
“你懂就好。”
刘君爱在边上把杯子放下,慢悠悠开了口。
“你们看吧。”
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我之前就讲要做a货,你们还说这说那的。”
刘君爱把红色笔记本往桌上一搁。
“李晨当时怎么讲的?他讲,a货风险大,先看看。看看看到现在,第一单赚一万六,三百条还只出了一百条。剩下两百条呢?下一单呢?再下一单呢?”
“君爱,你这是在讲谁?”
“我谁也不讲。”
刘君爱笑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做生意嘛,胆子要大一点,心要细一点,看准了就下手。等你看准了,别人已经赚完一茬了。”
白梦艺把杯子举起来。
“我不管你们讲什么,我就一句话,我以后要抱住晨哥的大腿不放。”
几个人笑了。
“以后晨哥赚百万,我赚十万就好。”
“你少来。”
“什么少来,我这是认真讲。”
白梦艺把杯子放下。
“我管b区108档口,一个月底薪加提成,撑死挣一两千。你这条线做起来,我抽点成,一个月顶我半年。我白梦艺又不是傻子。”
邹连梅站起来,把样板收起来。
“行了,都去睡吧。明天君爱要去档口补货,梦艺那边周成的事还没结,李晨你明天还去永泰,各人有各人的活。”
几个人散了。李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洗了碗,回房间。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短信,玛丽的。
“明天有空吗?”
李晨回了一个字。
“有。”
第二天上午,李晨在永泰查完货,正准备去老张那边对辅料,手机响了,玛丽打来的。
“李老师。”
“玛丽姐。”
“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番禺?”
李晨停了一下,没问什么事。
“我马上打车过去。”
“不用急,我在市桥这边,你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李晨跟朱桂芳交代了两句,出了永泰村,在村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番禺市桥的地址。
司机踩了油门,上了华南快速,路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
到市桥的时候,快十一点。
李晨给玛丽打了电话,按她说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玛丽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一直往窗外看。
李晨走过去,坐下来。
“来了。”
“来了。”
玛丽把茶壶推过来,声音放低。
“刚才我不确定,有个人可能在跟踪我。”
“什么人?”
“之前我发过单给他做的一个老板。”
玛丽端起茶杯,眼睛还往窗外扫了一下。
“东莞那边的,姓吴,做腰包的。去年合作过两单,后来他货出问题,我就没再给他做了。上个月他在广州碰到我一次,阴阳怪气讲了几句。今天我出门,感觉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两次,没看清。”
“现在人呢?”
“进茶楼之前我绕了两圈,应该甩掉了。”
“你怕他?”
“不是怕。”
玛丽把茶杯放下。
“是麻烦。这种人,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你防不住。我这边接单,走货,渠道,哪一环被他捣一下,就是几万块的损失。”
“你报警了没有?”
“报什么警,他什么都没做。你报警,警察问你什么证据,你讲不出来。”
玛丽站起来。
“走,先回珠江新城,那边小区保安严,他进不去。”
两个人出了茶楼,玛丽的车停在巷子后面,李晨开着车,一路开回珠江新城。进了小区,保安刷卡放行,玛丽这才松了点。
上了楼,进了屋,玛丽把门反锁,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李老师。”
“嗯。”
“你晚上再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