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换了件宽松的棉衫,浅灰色,下面是条深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还带着点水汽。
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松了不少,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前面那一单,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收条在这儿。”
李晨把收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玛丽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货款三天之内到你账上,一万八。剩下的皮带头和包装盒,我这边安排人装,装好以后再走下一道。”
“好。”
“有没有算这一单赚了多少?”
“账还没结,先算着。”
“算着也是赚了。”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老师,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收条吧?”
“来的时候只是送收条,现在倒是想请教你一个事。”
“你讲。”
“那个瑜伽。”
玛丽笑了一下。
“你想练?”
“我打听打听。”李晨把茶杯端起来,“我看你这屋子,那间靠窗的铺着垫子,还有录像机,一整套下来,不便宜吧?”
“一千多。”
“一千多?”
“对。”玛丽把茶杯放下,“录像机八百,录像带一盒六十,垫子两百,剩下的七七八八,凑起来一千多。”
“花一千多,练这个?”
“李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讲。”
“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洗脸,刷牙,吃饭,去厂里。”
“然后呢?”
“然后看货,对账,跑市场,见客户,晚上回来,吃饭,睡觉。”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几天是你自己的?”
李晨想了一下。
“没有。”
“你没有,是因为你把全部时间给了生意。”玛丽把茶杯端起来,“生意这个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你投入越多,赚得越多。可你赚了以后,人就空了。因为你的身体是跟着你一辈子,生意是留给别人的。”
“所以你练瑜伽。”
“我练瑜伽,是为了自己。”
玛丽把茶杯举了一下。
“我三十岁那年,身体垮过一次,胃疼,失眠,整个人瘦了十斤,去医院查,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后来一个朋友从国外回来,教我做瑜伽,做了半年,吃得好,睡得香,脾气也小了。”
“瑜伽是干什么的?”
“一句话讲,就是让你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玛丽把茶杯放下,“你练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事,一想,动作就乱。所以你只能盯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动作,自己的身体。练完了,整个人像洗干净了一样。”
“那我也练练。”
“你练不了。”
“为什么?”
“你坐不住。”
玛丽笑了。
“你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让你在一个垫子上坐一个小时,不出十分钟你就要问,梅姐那边厂里怎么样了,君爱那边档口怎么样了,永泰那边货怎么样了。你这个人,心静不下来。”
“那你怎么静得下来?”
“因为我这十年,把该折腾的都折腾完了。”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十八岁进美术学院,二十三岁进外贸公司,二十五岁认识我先生,二十七岁生完孩子,三十岁开始跟大老板做代理,三十三岁自己做,三十五岁在珠江新城这一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一路没歇过?”
“一路没歇过。”玛丽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可我现在歇下来了。我老公孩子在国外,我在国内,一个月接两三单,赚够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练练瑜伽,看看书,研究研究画。”
“你赚够了是多少?”
“我一个月开销三五千,一年花四五万,我一年赚一二十万,多的存着。”
“就这样?”
“就这样。”玛丽把茶杯推到李晨面前,“李老师,你别以为我这是懒。我这是把生活跟生意分开了。生意是赚钱的,生活是养命的。两个混在一起,人就活乱了。”
“那我呢?”
“你现在才刚开始混。”玛丽笑了一下,“你把生意当命,天天睁眼闭眼都是货,都是账,都是人。这样干三年,赚到钱,身体垮了。赚不到钱,两头空。所以你今天来问我瑜伽,我跟你讲这么多。”
“你意思是,让我别这么拼。”
“我意思是,让你把身体当本钱。”玛丽把茶杯端起来,“你那个厂,那个线,那个档口,全靠你一个人跑。你要是倒下了,谁替你跑?”
李晨没接话,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放下。
“玛丽姐,刚才讲,你三十岁身体垮过一次。那次是怎么垮的?”
玛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想了一会儿。
“那一年我刚进代理这行,什么都不懂,跟着老板跑,三天飞两个城市,一天睡四小时,饭吃不规律,胃先坏了。后来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再后来,情绪也不稳,看见什么都想哭。”
“后来怎么好的?”
“后来遇到一个老中医,跟我讲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姑娘,你不是身体有病,你是心里有火。火太旺,把水烧干了。水干了,身体就空。你回去,少想事,多喝水,早睡觉,心静下来,火就退了。”
“你信了?”
“我信了,因为没别的路走。”玛丽笑了,“我回去试了三个月,不吃药,不打针,就是早睡,喝水,练瑜伽,三个月以后,全都好了。”
“那个人是老中医?”
“是。”玛丽把茶杯收起来,“李老师,你现在身体好不好?”
“挺好。”
“那就趁好,开始养。别等垮了再养,垮了再养,费十倍力气。”
“行,我记住了。”
“那今天就到这儿。”玛丽站起来,“我明天还要去一趟番禺,那边有个新客户要谈。你回去路上小心。”
李晨站起来,走到门口。
“玛丽姐,瑜伽那个垫子,在哪儿买?”
玛丽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真要练?”
“试试。”
“天河体育中心旁边有一家店,卖这些的。”玛丽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个地址递过去,“报我的名字,能打九折。”
“行。”
李晨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楼下保安看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出了小区,珠江新城的夜已经彻底铺开了,灯一层一层,远处有楼盘还在打桩,“咚咚咚”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李晨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给邹连梅发了一条。
“货款三天到账,一万八,净赚一万六。”
那头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墨蓝色,几颗星在楼缝里露出来,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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