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村的厂房里,一百条皮带码在台面桌上,一条一条,叠得齐整。
黑油蜡皮,铜扣,车线笔直,边油抹得匀,在灯下泛着一点哑光。
李晨一条一条翻,翻到第十七条,停住。
“朱大姐,这条边油厚了。”
朱桂芳走过来,低头看,拿手指在边上蹭了一下。
“这条是阿香做的,她手生,边油上多了。剩下八十几条没这个问题,这一条挑出来,我现在就返工。”
“几条?”
“我全查一遍,如果挑出来有这样问题的全返工。”
“行。”
李晨把皮带放下,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刚写完,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嚏——”
朱桂芳笑了。
“有人在念你。”
“念我做什么。”
“要么是梅姐念你,要么是君爱念你,要么是梦艺念你,要么是别的美女在念你。”朱桂芳拿抹布在手上擦了擦,“李总你这个人,招人念。”
“你少来。”
李晨把本子合上,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皮带。
“一百条,齐了?”
“齐了,皮带头还没装,包装盒也没有,严格讲,还不算完整的货。”
“玛丽那边怎么讲?”
“她昨天打电话过来交代过,说送到天河一处仓库就行,其余的事情不用管,也不用问。”朱桂芳把抹布搭在肩上,“价格是按两百一条算的,这一单两万货款。”
李晨在本子上算了一下。
“两万,减去皮带头跟包装盒,一套二十,一百套两千,到手一万八,再减皮料跟人工,皮料多少?”
“这批油蜡皮是之前囤的,摊下来一条八块。人工按件算,一条五块。”朱桂芳把数报得很清楚,“再加水电、房租、损耗,算下来一条的总成本也就二十块钱左右,一百条就是两千左右的出厂成本。这一单,净赚一万六千多。”
李晨把笔停了一下。
“一万六?”
“一万六。”
“容易。”
“a货就是这样。”朱桂芳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做正经货,一条皮带,进料、加工、包装、走货、结款,一堆环节,压一堆钱,到手就两三块钱的利润。做a货,皮料用最好的,工艺不差,出了我们的手到了经销商手里,再卖给不懂行的人,一条在两百块钱的基础上能卖到两千。”
“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做a货?”
“因为胆子。”朱桂芳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胆子小的做正经货,胆子大的做a货,胆子太大的做白粉。做a货,你得有渠道,有下线,有人替你卖,有人替你兜,你自己一个人,做出来卖不掉,砸手里就是一堆破烂。”
“玛丽就是那个渠道。”
“对,玛丽是那个渠道。”朱桂芳走到台面桌对面,拿手指点了点那堆皮带,“李总,我跟你讲句实话。这一条线,你做得对。玛丽在后面,你在中间,我在前面,各干各的,各拿各的钱,谁也别越线。你赚一万六,她那边赚多少,我们不问。”
“不问。”
“对,不问。钱到账,账对清,剩下的就是她的事。”朱桂芳把台面桌收拾了一下,“这一行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货是你的,渠道是她的,钱是你的,路子是她的。谁也不欠谁。”
“朱大姐,你以前跟朱大炮做这条线,也是这样?”
“也是,可朱大炮这个人,贪。”朱桂芳把抹布叠起来,“他看到a货赚钱,就想把整条线都抓在自己手里,上游下游他都想抓。抓上游,皮料商不给他好货了。抓下游,渠道商跑了。最后两头都断,厂也倒了。”
“所以你讲,规矩不能破。”
“对,规矩不能破。”朱桂芳把抹布放到角落里,“破一次,人家就防你一次,破两次,就没人跟你做第二次了。”
下午两点,李晨叫了辆拉货的面包车,把一百条皮带装进纸箱,箱子上没写字,封了口,搬上车,出了永泰村。
天河的仓库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挂着块招牌——天河仓储。
李晨让车停在门口,进去报了名。
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穿件蓝工装,手里拿着个本子。
“永泰来的?”
“对。”
“多少件?”
“三件。”
“放这儿。”
李晨把三件纸箱搬进去,码在指定的位置上。中年男人拿本子记了一下,撕了一张收条递过来。
“行了。”
“不用点数?”
“不用。”
李晨把收条收好,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货车,有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一箱一箱,搬得很快。
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晨又叫了两出租车,往珠江新城的方向走。
太阳还没落,楼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马路上,一块一块。
到珠江新城的时候,天色开始暗,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玛丽住的那栋楼,楼下保安认得李晨,抬了抬手,放行。
上楼,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玛丽站在门口。
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上面是短袖,下面是长裤,头发盘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脖子里还有几缕湿头发贴着。
整个人站在门口,呼吸还带着一点急,脸上有运动后的那种红。
一股味道从门里飘出来,说不上是香水还是汗,混在一起,温温的,扑在脸上。
“李老师,来了。”
“玛丽姐。”
“进来,先坐。”
李晨换了鞋,进了客厅。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整齐了,沙发上铺着浅灰的套子,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
“你等我一下。”
玛丽往沙发上一坐,拿毛巾擦了擦脖子。
“刚才在练瑜伽。”
“瑜伽?”
“国外流行的一种东西。”玛丽把毛巾搭在肩上,“练身体的,对女人保持体型有好处。我练了三年,每天一小时,一天不练浑身难受。”
“你一个人练?”
“一个人练,有录像带,跟着做。”玛丽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我先去洗个澡,等会聊。”
“好。”
卫生间门关上,里面水声响起来。
李晨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一下。是一本英文的,扉页上印着“the art of war”,下面一行中文——孙子兵法。
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商战即兵战,先谋后动。
李晨把书放回去,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房间。
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靠窗的位置铺着一张垫子,垫子旁边放着一台录像机,旁边摞着几盒录像带。
墙上挂着一张画,是幅水墨,画的是一片竹林,竹叶稀稀拉拉几笔,看着很干净。
冲凉房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玛丽走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