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臣犯君 > 第161章
  “看书?”
  “见人。”
  萧长宁站起来,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半旧的鹤氅披上。
  “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清流那边的口舌得提前捏住。钟鸣远这个人迂腐,但有一样好——他说的话,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人信。”
  “我跟着去?”
  “跟着。拄好你的拐。”
  霍无咎低头看了眼桌角那只木鸟,拿起来端详了两秒,递给萧长宁。
  “给殿下的。”
  萧长宁接过来。
  鸟削得粗糙,翅膀一大一小,嘴倒是尖得利落。
  “这是什么?”
  “雁。”
  “哪有雁长这样的。”
  “将就看。”
  萧长宁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放在书案上,压着那本《大运会典》。
  歪歪扭扭的一只木雁,和满桌子的权谋卷宗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但他没挪开。
  灯又续了一回油。
  萧长宁铺纸写了份给钟鸣远的回帖,又理了几条明天要谈的要点。
  霍无咎在外间练刀。
  他把门关严了,萧长宁从缝里能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快,且沉。
  一个在装跛的人,深夜关起门来练刀。
  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够编成评书说上一年。
  子时。
  萧长宁搁笔,指尖碰了碰那只木雁的翅膀。
  雁这种东西,秋去春回,从来都是成对飞的。
  他把灯拨暗了些,没熄。
  外间的刀声停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拐杖轻轻靠在墙上的声响。
  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
  门缝里那条光,今夜留得比昨天宽了一指。
  他活不过开春!
  钟鸣远的府邸在崇仁坊。
  三进的老院子,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挂。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认得东宫的马车,没多问便引人进了二门。
  萧长宁下车时,霍无咎拄着拐落后半步。
  拄得很用心。
  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三分,膝盖微曲,步幅刻意收小。
  昨晚练刀的那股利落劲,全藏进了护膝底下。
  钟鸣远在书房等着。六十多岁的人,瘦,背挺得笔直。
  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打了补丁,补丁针脚倒是齐整。
  “殿下驾临寒舍,老臣有失远迎。”
  “钟老不必多礼。听说淘了几本宋版好书,孤来蹭一眼。”
  钟鸣远笑了笑,把三函书匣推过来。
  《礼记正义》残卷,《周礼疏》抄本,还有一册《贞观政要》。
  书页边角都磨毛了,确实是翻过无数遍的东西。
  萧长宁翻了几页,停在《贞观政要》的“论纳谏”一章。
  “钟老有心了。”
  “老臣没别的能耐,就剩几本破书还值两个钱。殿下若不嫌弃,便留着翻翻。”
  客套话说完,茶过三巡,钟鸣远遣退了伺候的人。
  书房里只剩三人。
  霍无咎守在门边的椅子上,拐杖规规矩矩靠在手边,存在感压到最低。
  钟鸣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来面对萧长宁。
  “殿下,翰林院这几日不太平。”
  “怎么讲?”
  “有人在传,说司礼监代批奏章,乃是陛下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但昨天掌院学士杨阶私下找了老臣,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若是天子不豫,国朝以何礼仪应对。”
  萧长宁拿着茶盏的手没动。
  杨阶是翰林院的老人,正经进士出身,平生最怕事。
  这种人开口问这种话,说明翰林院里已经有人在想后头的事了。
  “钟老怎么答的?”
  “老臣说,杨大人多虑了,圣上春秋正盛,不过偶恙耳。”
  萧长宁点了点头。
  “但这话,糊弄杨阶行,糊弄不了国子监那帮年轻人。”钟鸣远压低了声量,“前天有个监生写了篇策论,题目叫《论储副当国之制》,在同窗中传抄了二十多份。老臣让人收了,但嘴堵不住。”
  “那篇策论,说了什么?”
  “无非是引经据典论证太子监国的正当性,写得四平八稳,看不出立场。但这个时候写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立场。”
  萧长宁把茶盏搁到桌上。
  “钟老觉得,该怎么办?”
  钟鸣远捋了捋胡须。
  “堵不如疏。殿下若想让清流安心,不必做什么,只需让他们看到一件事——规矩还在。”
  “什么规矩?”
  “东宫属官的品级核定。”
  钟鸣远的目光落在书匣上。
  “册立大典已过数月,依《会典》三月内应核品定级,至今未办。这件事拖着,外头就要猜——是殿下不急,还是有人不让办?”
  萧长宁没吭声。
  这话跟昨天他问周鹤安的那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