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抬眸问他:“怎么了?”  吕海平看了一眼,恭敬道:“回陛下,许是打雷了。”  阴雨的天气持续了好几日了,如今莫名其妙打了个闷雷,这让姬越突然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他算着日子,猛然回头。  “阿樱去了多久了?为何边境还没有和谈成功的边报传来?”  一道道闷沉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又快又急,打断了吕海平准备好的回答。  姬越一时脾气更差了:“怎的突然吵成这样?李乔是没有教过这群莽夫规矩吗?!”  吕海平也皱了皱眉,“小臣出去看看……”  姬越先是发愣了一会儿,随后便像是又重新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一般,再度拿起笔,开始批复折子。  还没等吕海平走到门口,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人风尘仆仆,虽换了一身新衣,但脸上血痕尚在,只堪堪擦去了血渍,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  他一进来就跪伏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眼眶红透。  此人是陈骞尧曾经的副将龚飞,现在李乔的麾下左将军,也是……目前西北战场云旌将军卫昱的副将。  吕海平被他一身血气给吓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姬越将人扫视一番,自然也看见了他浑身浴血。  只是他面上依旧绷得纹丝不动:“龚飞,你不在西北帮卫昱,回来做什么?”  龚飞伏在地上,头磕下去。  八尺男儿,头一回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砰”的一声,姬越把手中墨笔拧断了。  “说话!”他的声音冷厉。  吕海平抖了抖身子,心忽然揪紧了。  他看着龚飞肩膀颤抖,看着他垂丧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龚飞不是个畏畏缩缩的人,一向都是有事直说,大大咧咧的,现在百般说不出口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姑姑……她在西北……  吕海平垂下头,不停地在口中念佛。  “给朕抬起头!说话!”姬越的脸色越来越差,已经要完全抑制不住脾气。  龚飞终于抬头。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穆姑姑她……”  姬越眼前一黑。  手上猛地用力,断笔的木刺就这样直直扎进了掌心。  毫无疑问,他的掌心被扎破,就这样溢出了血迹。  可姬越恍若未见。  血珠就这样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怎么了?”  龚飞再次叩头:“臣保护不利,穆姑娘她深受重伤,同那姬烨同归于尽……坠河了……”  姬越冷笑一声:“你在胡说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河?”  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来:“龚飞!假传战报,是要砍脑袋的!你九族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龚飞咬了咬唇:“臣……不敢假传战报。”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吕海平心跳都快停了。  他不自觉就落下眼泪,怕姬越看到,又赶紧转过身躲了过去。  他偷偷在角落里看向姬越。  可姬越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崭新的伤口,心想: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把笔拧断了呢。  手心破了,阿樱又不在,没人哄他的。  过了很久,久到吕海平以为姬越不会有反应了,才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笔,拔出掌心断刺,站起身,走到窗边。“怎么回事,你说说看吧。”  “穆姑娘以身诱敌,哄骗姬烨到了断魂岭……随后,姬烨察觉不妙,正要潜逃,被姑娘拿弩箭穿了铁链扣住,甩在了河里。那河水实在湍急……姬烨便把姑娘一起扯了下去……如今……如今……尚未寻到……人。”龚飞抬眼瞧了一下姬越的脸色,默默把口中即将冒出的“尸首”二字换成了“人”。  所以……他遍寻不到的姬烨,是去了西北。  怪不得……怪不得这北境乱成这样,也不见他出现。  原是……声东击西去了。  姬越冷笑一声:“寻不到就继续寻啊,来找朕作甚?朕能帮你们寻到人不成?”  他甩开衣袖背过身,并不看人,而是看着窗外:“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吕海平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两三年前。  那时候陛下刚刚登位,朝堂里受了气,回来了也是这样赌气站着,背对着人,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可那时候,有穆樱在。  她会走过去,轻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  现在呢?  现在谁来让他没事?  “陛下……”吕海平颤颤地叫了一声。  姬越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有事要汇报吗?”声线听起来抖的厉害。  看似……要撑不住了。  吕海平没在他的脸上找到眼泪,也只敢微微松口气。“陛下手上的伤,还是早做处理……”  “哦。”姬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个啊。”  他突然笑了下,语气有些温柔:“朕要留着的,等阿樱回来,要给她看呢。”他弄伤成这样,她总要来哄一哄的吧?  吕海平心中一个咯噔,赶忙凑近了些去看他。  陛下别是又犯病了吧?!  姬越避开他的视线:“你做什么?朕好的很。”  他看向地上的龚飞:“好了,这件事不怪你。”  他突然微微一笑:“是应该怪朕。”  把龚飞吓了一跳:“臣不敢!”  “朕又没有说你敢?”姬越一副是他大惊小怪了的样子:“朕说,是朕食言了,阿樱说不得在同朕闹脾气。朕说好了不让她受伤的……朕没做到,她生气,所以故意这样,来让朕难受呢。”  “她要罚朕,是应该的。”姬越笑了弯眼睛,眼眶却通红,“朕,本该在她身边的,现在却躲在这里养伤……看这些粉饰过的太平……”  结果还让她坠了河……  实在是……  实在是愚蠢、废物。  手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就这样砸在地上,晕染了一片。  龚飞盯着陛下流血的手欲言又止,却根本不敢开口。  吕海平只能站出来,冒死拿着穆樱的名字规劝:“陛下……还是先处理伤口……姑姑一定不想看到您受伤的……到时候见了,看到您这样,她不仅不会原谅您,还会更生气的!”  听到穆樱的名字,姬越还是有些反应的。  只是反应迟钝了些许。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意的样子:“你说的是……”  只是依旧不让军医过来。  “时间紧急,给朕拿盒药膏来吧,朕路上用。”  吕海平一时不解:“陛下在说什么路上?”  姬越叹了口气:“是朕理亏,往后自是要用一辈子给她赎罪。朕得去寻她,告诉她这些。”  寻她……是去哪里寻?  聿厥……还是黄河里?  她的失踪地……还是……黄泉路?  龚飞不知陛下同穆樱的事情,听到这种话,哪敢言语?  他抖了抖身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吕海平见多识广、习以为常。  只是陛下这话,饶是吕海平听了,一张脸也已是惨白。  他扑过去,抱住姬越的腿:“陛下……陛下……”  陛下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姬越把人踢开:“碍事,滚开!”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全部裂开,外袍上溢出一层血渍。  吕海平不敢放:“来人啊!救命啊!救救陛下!”  一时间,金龙卫已齐齐到了场。  吕海平扒拉着姬越,姬越一脸冷色,两人纠缠在一处,几乎要撕扯起来。  金龙卫见状,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去扯谁。  姬越念在吕海平忠心耿耿的份上,没对他动功夫,只是脚上用力地踹着他,嘴上冷硬:“给朕滚开!……金龙卫,把他给朕撕开!!”  金龙卫兢兢业业,照着办了。  吕海平被人架着,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反而泣不成声。“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  “朕寻什么短见?”姬越冷冷看他,咬牙切齿:“朕还要去找人呢,哪里这么容易死?!”  吕海平一个愣怔。  “备马。”姬越突然转过头,看向外头的雨幕:“朕要去西北前线。”  吕海平下意识回道:“陛下,您的伤……”  “备马。”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强硬的可怕。  吕海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