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得知穆姑姑出事之后,陛下的情绪就有些反常——不,何止有些反常,是反常到了极致。  往日里一点小事就要闹着姑姑、离不开姑姑的小陛下,竟然能在她的噩耗面前无动于衷……  可……真的是无动于衷吗?  还是说他只是把那些无措和绝望的情绪藏得深深的,不敢让它们爆发出来?  那……真正爆发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陛下去了前线,却见到了姑姑的尸身……  吕海平抽泣着,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若是真离了姑姑,那恐怕陛下也不会再一心一意要做明君了。到时候……  一棵绝望的菟丝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姬烨和穆樱在前线不知所踪。  两边的战事也到达了要紧关头。  姬越是连夜出发的。  李乔放心不下,带上司徒年,紧紧跟了上来。  到达聿厥同大邑接壤处的那天,同样是个阴天。  天雾蒙蒙一片,风卷枯叶,残尘扑面,闷得人喘不过气。  姬越骑在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兵马,旌旗招展,威风凛凛。  断魂岭的一仗已经打完。  卫昱大获全胜,将所有伏兵清剿不算,还将姬烨在附近的老巢也端了个干净。  不过……究其所有,还是没能发现姬烨手边几个得力副将。  所以……卫昱料定他还有后招。  这几日便在掘地三尺找他的残党。  李乔同卫昱汇合,两边的人马在清扫战场、统计死亡人数,姬越便在荒凉的山头往远望。  分明是胜利之势,可心头憋闷的,快要让他栽下马去了。  “找过了吗?”他转身问卫昱,“如何了呢?”  卫昱也比从前狼狈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他眼睛里俱是血丝,“已经命人沿着下游一寸一寸去找了。”  他自己亲自下去,寻了一整夜,都没找到穆姑娘的人影。  被迫上岸之后,整个人的脊背都塌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来得及救她……”  姬越不听他这些话。  他不要他的道歉。  李乔宽慰道:“穆姑娘会水,河流虽然湍急,但只要她没有晕过去,定然会寻机会上岸的。如今寻不到人,反而是好消息……”  姬越“嗯”了一声。  已经几日过去了,他们都没找到人……  说不定……说不定只是他们不仔细……搜的不够认真……  他们故意欺负她……  一定是这样的。  说不定阿樱就在哪里等人来救,她扒在岸边,就差有人伸出援手了……  姬越突然冷静出声:“她是在哪里坠入河中的?这里吗?”  卫昱答:“是。”  “末将看到她与姬烨缠斗的一瞬间就赶来了……可没来得及,那水流太急了……末将下去……”他话说到一半,便听“砰”的一声。  姬越跳了下去。  四面一片惊呼声。  李乔瞬间冷了脸色,吩咐所有水性好的护卫和卫兵都下去救人:“快!陛下身上还有伤!”  缠着纱布,血都能溢出到衣外,这身上的伤得重到什么程度?  加上这两日日夜兼程,他几乎没睡过觉。  即便是铁人,下了这般湍急的流河,也是要没命的!  水势很大,姬越的身影在雨雾中飘忽不定,头越来越沉,几乎渐渐就要消失不见。  几十个士兵身上挂了绳索,不要命地朝他洑去,终于将人在快淹没的时候把人强留了回来。  司徒年赶到,又是为救他一番折腾。  等人醒后,他终于没忍住,将姬越臭骂一顿。  姬越没反应,睫毛上还颤着水,就这样硬生生受了一顿骂。  骂到最后,司徒年也没了力气,转身收拾了医箱出去,边走边嘟囔抱怨。“真是欠了你们家的……”  “你们家”三个字,终于让姬越有了些反应,他微微抬起眼来。  “陛下……”看着姬越盯着不远处的水面,一直望着,李  乔有些焦急:“千万不能再试图下水了,如今大战要紧关头,姬烨剩余伏兵未现,还有几个重要副将在,咱们不能示弱。您再出什么事,会动摇军心的。”  姬越声音哑然:“朕……知道的。”他总要识大体的。  头脑发热、失去控制,崩溃地跳进水里去找她这种事情,在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不能一时冲动,忘却了身份。  他是个皇帝,不是能为自家娘子赴汤蹈火的小郎君。  他不该……也不能时时刻刻去陪她。  若是……若是她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白日里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过只能在夜里悄悄掉泪。  连殉情……连殉情都是奢望。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这么多年,他已经荣登高位,却还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啊……给大家……咳咳咳……添麻烦了。”他这样轻轻说着道歉的话。“让大家冒险咳咳咳……来救朕……是朕咳咳咳……犯蠢了。”  四周一片缄默。  被捞上来的时候,姬越浑身都滴着水,他不停地咳嗽,但水汽仿佛早就袭击进了他的肺腑,让他咳的撕心裂肺,泪流满面。  冰冷的河水呛得他胸腔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喉间的血腥气仿佛不是来源于气管,而是来源于心脏。  旧伤崩出的血将他的衣衫映的一片血红……仿佛他本就穿着红衣一样。  李乔听他嘴里开始喃喃地唤着穆樱的名字,便心道不好。  连忙用“意外落水”的借口,堵住了不知情的众人的嘴,又紧急把周围屏退,这才让人把姬越护送回营帐。  可到了营帐,他也没能安分下来。  看着模样同司徒年偶尔的时候有些相似,李乔便有了几分猜测。  李乔命人给他换了衣裳,又让人倒了热水喂他,想让他先暖暖身子。  可姬越已经彻底神志不清。  他抱着湿透的旧衣,执着地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贴在脸上啜泣。  一时又哆嗦着身子,站起来要去寻“阿樱”,几个壮汉都拉不住他,闹的满室凌乱。  李乔无法,只能再找司徒年来,自己站在帐外等着,听着动静。  司徒年知道姬越的病症,见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再次病发了。  只用简单的一句“找到人了。”便将他彻底唤醒了过来。  姬越停了疯闹,脸上欣喜若狂。“找到阿樱了吗?!”  几个军中汉子赶紧将他换好衣服,又带回榻上,用褥子包住,替他保温。  “找到了?!在哪里?!”他却不要旁人拘着,立刻便躲过他们,站了起来了,人也不糊涂了:“我这就去见她!”  司徒年目光复杂,最后缓缓挪开视线,叹了口气。  他怜悯地看了姬越一眼:“陛下勿怪,是我胡诌的,穆姑娘还未找到。”  姬越眼底的光一瞬间就再次熄灭。“骗我的……”他牙齿打颤:“你骗我……没找到她……她没回来……”  “但……陛下应该相信她。”司徒年道:“穆姑娘本事滔天,她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姬越看着他,眼中的泪欲落不落,喃喃道:“是……她一定能回来的。”  司徒年再温声道:“陛下应该等她回来,而不是无理取闹,惹她回来后生气,对吗?”  “是……我要相信她,我要等她。”姬越乖巧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她见我发疯,定是要生气和失望的。”  他自己把衣衫整理好,然后慢吞吞下床,走到桌边,拿干布巾擦头发。“我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照顾他。”  司徒年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随后这几天,姬越就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再犯病。  甚至司徒年过来给他治伤,他也乖巧的厉害,终于慢慢把伤口养结痂了。  他紧紧压着那股情绪,拼死也不让它外溢出来,冷淡又严肃地处理、安排着军中事务。  李乔和卫昱的兵马合并,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要占领整个西北。  姬烨原本还有个营地藏于这附近的山林中,可是李乔攻入营地,也不过是看到了个空壳。  虽然姬烨也跟着穆樱失踪,对方好像是群龙无首了,但……所有副将也均不在敌营中,意味着这里似乎也不是他们的大本营。  拿下了些不重要的喽啰,回来的李乔和卫昱都眉头紧皱。  “部分粮仓也是空的。”李乔同姬越汇报:“姬烨还有后招,这里也并非大部人马。”  姬越想了想,看了眼山脉,指着隔壁一座山,问道:“那是哪里?”  卫昱愣了愣:“天门堑……我们俗称……鬼门关。”  见姬越沉思,他解释道:“那里道路险峻,马匹都进不去,只能过一人身的位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