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看着他:“十两银子,我付,你卖给他。” 小贩眼中一动,可还是有些纠结:“客官,这不是钱的事儿……” 姬越突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小贩看见了,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钱的事儿,那又是什么?他是鳏夫又如何?”姬越说:“他妻子去世了,他想念她,想在七夕给她买一盏灯,这不是夫妻恩爱、伉俪情深?鳏夫便不能过七夕了?” 小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越没有等他回答,他仿佛情绪突然有了什么突破口一般,瞬间激动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那朕呢?朕的妻子也不在了,朕也想给她买一盏灯。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晦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吕海平捂住嘴,低声喊他:“陛下!” 他怎么就……暴露身份了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海平想上前阻止,想护着陛下回宫,可看见陛下脸上隐忍痛苦的表情,又停住了脚步。 陛下这样,真让人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便见在场百姓一个个全都跪了下来。 姬越冷着脸色,站在中间,听他们一声声喊“参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伏在地上,口中是充满敬意的“吾皇万岁”,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小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跪了下来,抖若筛糠,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我……草……草民不是那个意思……” “嗯。”姬越倒也没怎么发火。 他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给他拿一盏最好的。”隔了会儿,又道:“给朕也拿一盏。” 小贩哪里敢再说什么?他连忙拿了两盏最大最好的莲花灯,双手递过来。 他哆哆嗦嗦道:“这是平日里大家祈福用的,保安康的。” 姬越接过灯。“谢谢。”然后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那个男人。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着落下眼泪。 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您……” “不用谢。”姬越说,声音很轻,“爱一个人,又没有错。恨不能黄泉相随,却不能立刻随之而去,很苦吧……朕有时候也想,能不能快些随她去了。但……还有许多人不得不要完成的期待。你一定也是……若死不了,便好好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人却俱是大骇。 哪有皇帝会这样说自己的?!好生晦气…… 可是姬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让人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朕去佛堂的时候,会一起帮你们祈福,希望你们来生还能有缘再见。” 男人掩面,放声大哭。 姬越转过身,就要离开。 突然,人群中一道人影快速穿过,在他眼前晃过。 太眼熟了! 姬越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 阿樱! 是阿樱! 她是回来看的他吗? 姬越浑身的血都燃了起来,他立刻追了出去。 “阿樱……别走……!”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冲到桥头,又神经兮兮地往下望。 可……人来人往,定睛一瞧,不论是桥上还是桥下,那相似的身形已经消失无踪。 没有人会回答他。 姬越不甘心,又沿着街道来来回回找人,喊她的名字。 吕海平跟过来,眼露焦急:“陛下……”他担心陛下在外头突然犯病。 “朕没事。” 对上吕海平怜悯又担忧的目光,他终于放弃了。 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不甘心,声量放的很轻:“是朕看错了。” 又或许……只是发病了。 看着他同那个鳏夫一样佝偻下去的脊背,吕海平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穆樱站在客栈窗户边,朝外看。 邓曜蹙了蹙眉:“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同他见面了?” “没有必要了。” 人间烟火繁盛,他自该有他自己的去处,殊途不必同归。 现在他的执念已经太深,她再见他,不过是平添他的希望和痛苦。 不如就这样不见,他还能渐渐遗忘。 他刚刚那番话,已经是逐渐在好的征兆了。 他愿意好好活下去了,那她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姬越提着花灯,头重脚轻、一步一顿地回了宫。 他想,他终于愿意承认,她已经死了。 再半月之后,北境终于传来消息,找到了一具尸体。 只是经过河水长期泡发,这尸体已然认不出人脸,仵作也只能辨认出是个妙龄的女性。 尸身被珍重、妥善地运送回京。 金龙卫却松不了气,反而上下一片沉闷。 找到了,却不如找不到…… 找不到……好歹……还能给陛下留个念想…… 等消息的时候不算难熬,等等到了确切结果,姬越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难熬。 他已经快七日没有进食了。 若不是司徒年日日过来,强行掰着他的嘴,硬喂下去几碗粥,恐怕他都等不到穆樱的尸身回京。 又强撑了些日子。 终于,他在城门上见到了金龙卫的旗帜。 姬越站在棺前,手抖着轻轻抚摸。 石飞业有些不忍,劝道:“陛下,尸身有些被河流冲毁,还是别看了。” 姬越却非要开棺。 请来的御医、仵作,全部站成一排,竟有百人之多。 他要验尸。 石飞业欲言又止,最后强忍着,帮着开了棺。 木板轻轻挪开,姬越目不转睛。 强撑了许久的身子在看到棺中人的那一瞬,瞬间坍塌了下来。 他看着那张泡得发白、已然腐烂的脸,双手不停发抖。 这不是他的阿樱。 他的阿樱无所不能,怎么会死呢? 姬越的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人都觉得要天旋地转了。 石飞业叹了口气,连忙走过来挡住他的视线:“陛下……已经放了太久了,还是早日下葬,让姑娘入土为安吧……” “为什么……” 姬越垂下眸子,不知道是在问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陛下……”吕海平冲过来,扶住他:“陛下节哀……” 姬越抬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却骤然坚定:“验尸。” …… 一百来人的验尸队伍,就这样被迫开始辨认一具已然丧失了原本形状的尸体。 李乔远远看着,蹙了眉头扯了扯司徒年的手:“你说她死遁了,这尸体怎么还运回来了?” “假的。”司徒年道:“一眼假。” “那假的……陛下发现怎么办?” “他自己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发现?”司徒年道:“至于别人……已经打点好了,仵作们不会说的。这也是……那位的主意。”务必要让皇帝死心。 说了是真的,就必须是真的。 李乔看了眼几乎要癫狂的姬越,叹了口气。“但愿,这事能尽快了了吧。也……算他没有福气。” 司徒年愣了愣,随后抓紧她的手,哽咽了一声:“嗯。”他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当时李乔没有原谅他……那他同现在的姬越,也是一样的结局。 李乔轻笑了下:“放心,我不是她,不会狠心丢下你的。”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皇帝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我……”司徒年喃喃道:“我在他身上,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停地想要赎罪,想要求得原谅……可……或许他终究没我这么幸运。” “算了……旁人的事情,我们便少掺和吧。他同穆樱,本就与我们不一样。” 司徒年点了点头,同李乔携手离开。 验尸完毕,结果却并未对外公布。 所有人讳莫如深。 只是姬越开始逐渐变得正常——不再无止境地消瘦,也开始正常地用食。 但……他开始频繁出入寺庙,兴建佛堂。 太后先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为她的礼佛所做的一片孝心。也或许是他终于放下寻找穆樱,愿意接受她死去的现实,往前看了。 然而……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姬越求的不是现世安稳、国泰民安……而是……人的复生之法。 这简直……太荒唐了。 而此刻,就在京城的某个小院里,一个青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看着郁郁蓬勃的荷花出神。 她的手上,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消息上写着:“帝每夜独宿旧院,常烧香拜佛。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旧院,说的是她的院子。 女子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缓缓点燃。 火光之下,一张脸清冷明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