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穆樱。 她当然没有死。那具尸体是个战场上发现的女尸,被抛进了河中,冲刷到了岸边。邓曜见她与穆樱有几分相似,便收殓了,将其伪装成了穆樱。 若是这样归京,也能得个风光大葬,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归宿。 从河中逃生,穆樱遍寻不到姬烨,知道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死了,只好对上接应,在预定地点上了岸,换了身份。 经此一战,姬烨只剩残兵,应当翻不出什么大浪,见姬越已经赶到,她就没有再现身。 说到底,后续的残兵,李乔和姬越自己也已经能搞定了。 但她后面终归还是不放心,依旧留了人马等在边上山上,直到看到姬烨身死,叛贼大败,她才安心离开,同邓曜伪装成商队,一路往京城来。 现在,她已经彻底改名换姓:姓鹿,名蕴,一个普通的做丝绸生意的江南商人。 她曾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夫人学习了一阵子,没多久就出师了。 现在队伍中带了几个娘子军——邵颦儿,梅枝,秋霜和夏荷,一同努力,也把生意做的还算红火。 不久前,她刚搭上出发他国的商队,穆樱不想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便打算离京些日子,跟着商队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姑娘,”门外响起邓曜的声音,“一切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两个月之后就出发……路途遥远,还需姑娘仔细准备。” “知道了。”穆樱将信纸烧剩的灰烬撒出窗外,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她看向邓曜:“临行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邓曜点了点头:“好。” 他也没说别的,而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又径自去安排马车。 穆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姬越信佛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起初他只是跟着太后去了一次空明寺——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也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地方。 他跟着太后一起,穿着常服,混在香客里。 太后跪在佛前,虔诚默诵。 而他看着金身佛像悲悯的面容,看着香客们认真信服的表情,然后发呆。 佛说慈悲,说普度众生。 可没人来渡他。 姬越其实从不信佛。以前不信,现在不信,未来也不信。 “施主心中有大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越回头,便看见一个白眉老僧。 他穿着朴素的袈裟,手持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姬越摇了摇头,下意识嘴硬反驳他:“我不苦。” 老僧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盏烛火,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最黑暗的地方。 “既是不苦,为何眼中含泪?” 姬越张了张嘴:“我高兴也想哭,不行吗?” 老僧微微一笑,无奈摇了摇头:“施主心有大爱,本该普度众生,只……易思虑过重,恐慌慌不得其所终。若想一生无烦忧,可皈依我佛。” 姬越不搭理他。 老僧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过一时,背后有脚步追来。 老僧回头,正对上气喘吁吁的姬越。 “大师说的不对,我心中压根没有大爱。”他红着眼眶:“只有贫瘠的小爱。” 老僧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施主不若看空因果,不再执着。” 姬越摇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老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施主又寻老衲做什么呢?” “大师……”姬越抿了抿唇,声音压的有些低,“有没有办法……让人复活……” 老僧叹了口气:“施主,不该如此妄执。”他转身就走。 “等等……”姬越只能追上去:“那……我想……我想为一个人超度。” 老僧看了他一眼:“施主想超度谁?” “我……”姬越嘴唇发抖:“我……妻子。”后面两个字颇有心虚。 他知道,其实她不是的。她没承认过他。 老僧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国庙有国庙的规矩,除了国丧,不接超度。即便施主是……”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语气着急:“我知道规矩的……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师破例一次。” “恕老衲,难以帮忙。” “皇后呢?皇后也不行吗?!皇后去世,也是国丧……” 老僧摇了摇头:“本朝尚未有皇后,施主休要诓老衲。” 姬越垂下头,嗫嚅:“真有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封她。她也没同意嫁给他……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姬越慌不择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锦绣平安的字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空明寺之所以成为唯一受他敬重的国庙,也是同这枚玉佩有关。 姬越的舅舅流放岭南之后,偶遇大赦,被放回京。 他曾在这里出家为僧,当时流年不利,遭山匪劫寺,也是他挺身而出,救了一众僧人和住持。 这玉佩是他舅舅的传家宝物,后来皈依后,便一直留在了宫中,被姬越妥善收着。 舅舅前年去世——在寺中,应当算是圆寂,终归也叫功德圆满。 总之,空明寺方丈还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姬越把玉佩放在身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大师成全。” 老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姬越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施主为何对此人如此执着?” 为什么? 姬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磕头。 磕到额头发红。 “好了……”老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若施主真有诚心,可每日诚心叩拜,来寺中吃斋念佛、做课业听经。七七四十九日后,倘若依旧能坚持下来,贫僧……便率僧众,破例一次。在此之前,请施主……将旧人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四十九天。 姬越站起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好,我答应。” “穆樱”的尸体终于被安放在了皇陵中。 从那天起,姬越却也开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为了不与早朝时间冲突,他都是等下朝之后,再换上粗布衣裳,悄悄出宫,前往的空明寺。 早课赶不上,为了彰显诚意,他便三叩九拜,从阶梯上一直跪到半山腰的寺中。 寺中的小僧看了不忍心,几次想下山去拦。 老僧却摇了摇头:“由他去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勘破自身,才能不轻易妄生执念。他身上的执念太重,只怕……不得圆满。” 小僧不解:“可……那是陛下……” 老僧摆袖离开:“哪有陛下?如今不过是寻常施主。” 姬越一直谨记,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只差一日。 但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吕海平替他穿好雨氅,叹了口气,劝道:“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山路难行,陛下何不改日再去?” 姬越摇头:“那怎么行?!就差这一日了!” 空翠庵在日落山山顶,与半山腰的空明寺不过咫尺之隔。 只是空明寺近来得皇帝青睐,得以兴建重修,故而香火繁盛。相比之下,空翠庵则清净的多了。 徐太妃在这里修行,如今剃度完成,已经算是彻底皈依。 庵中的比丘尼曾得穆樱相助,故而对徐太妃一直客气有加,听闻穆樱要来,也是早早把庵中打扫干净。 只是不巧,当日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雨缠绵不休,把山路冲刷的满是泥泞,石阶上也一片污秽。 净尘师太望了眼天,有些担忧地冲着徐太妃——也就是现在的净善师太摇了摇头。“今日约莫是来不了了。” 净善念了句佛:“来不了,便罢了。如今我已踏入佛门,一切不过是前尘往事了。” 净尘师太笑了笑:“你能想明白,那是最好。” …… 但穆樱还是来了,冒着雨来的。 净善接她进来,穆樱沉默地坐了会儿,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 穆樱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徐婉晴的事情……不是我。” “贫尼知道的……姑娘心善……答应了贫尼,自然不会……”净善行了个礼:“多谢姑娘在宫中时多番照拂……” 穆樱看向她:“你知道是谁干的?” 净善顿了顿:“前尘往事,已无需追究。” 看她这样的态度,穆樱便猜到了是谁,只能叹了口气:“抱歉。” 她已然知道了姬越对她的感情,那他说要帮她报仇,当然不会是胡乱说说的。 徐婉晴的所作所为,但凡她不是“穆樱”,是其他任何一个无辜的女子,如今已经早就没有命在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