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还是叹了口气。“我真是,怕了你们了。”  他上前一步,打破窒息的僵局:“他没死。”  “呼吸是微弱,但不是没有。只是你太紧张,没探到。”他说出实情:“命是吊住了,本就差你这最后一味药。现在你已经来了,他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有活的意志,就看自己了。”  他重新搭上姬越腕脉:“还好你来了。”  “你一来,他脉象都稳定了不少。也不枉那些千年老参汤……”  “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看你,看他自己。”司徒年收拾了一下药箱,打了个哈欠,“我熬了半夜,先去隔壁睡会儿,有事再叫我吧,不然我也得被你们折腾死了。”  穆樱点了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司徒年回头:“癔症复发许久了,他可能所有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不仅是眼睛和耳朵,现在可能,你碰他,他也没反应了。能不能治好,我也无法担保,所以……”  “没事的……”穆樱轻轻道:“没事。”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接着,都陪着。  屋中的人都被穆樱撤了下去。偌大的婚房,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她俯下身,凑在姬越的耳边,温柔说话:“姬越,你醒过来吧。醒过来,别的我就不管了。”  “我愿意信你一次,做一回自己。”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  漫长的挣扎过后,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只是那双眼睛雾蒙蒙的,视线空洞,什么也看不见。一看就是癔症后遗症又发作了。  他的目光散散的,不知落在哪里。  “是……谁?”他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要救我……”他眼尾落下一行泪。  穆樱看的心疼不已。  他果然看不见了。  她眼眶也红了,人也乱了些分寸:“是我。”  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伤害自己,不就是为了见我?现在我来见你了。”  她叹了口气:“你赢了,我是没法放任你不管,姬越,你的苦肉计,对我永远有效。”  姬越是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  离他很近,很亲昵,还摸了他的脸。  他下意识就想猜这是阿樱。  但转念,又失落下来。  怎么可能……  她刚新婚……现在应该正在和卫昱缠绵吧,怎么可能……会管他?  她最讨厌他、最嫌弃他了。  他死了,她就解脱了。她该高兴才是,才不会来救他……  心底涌起的奢望瞬间就被砸进谷底。  这一定……一定只是他临死的幻觉,是他的痴心妄想吧?  “你是谁?”他脑中浑浑噩噩,身子发虚的厉害,又重复问了一遍。  穆樱察觉到他的防备,知道他想从她手指下挣脱掉。  能感觉到她的触碰,这对穆樱来说是好事。  至少,这说明他的触觉还存在。  穆樱抬起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你自己摸摸看,我是谁。”  姬越身上没有力道,挣扎了一下便没有挣开,只能任由她把脸对上来。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皮肤,他就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对她的脸太熟悉了,对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太过熟悉了。  那可是他朝思暮想、念念不舍的人啊。  见他摸过之后,就下意识地朝她贴近过来,穆樱有些迟疑。  这么简单就认出来了吗?  穆樱刚想在他手心写字,便见他眉头微蹙,头整个仰了起来,朝她的方向探过来。  “阿樱……”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一动,就要牵扯到手腕上的伤。  穆樱吓了一跳,拦住他,按住他的上臂。  这是个呈保护姿态的动作。  姬越果然乖巧不动了,他凑近些,几乎要把自己溺进她怀里,微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点幸福的笑容。  “不是做梦。”穆樱轻轻把他的手拉到她的唇边,让他分辨她在说的话。  可姬越有了机会碰她,却压根没有心思去分辨她在说什么,只有一脸舍不得和缱绻。“做梦也行……做梦能见到你也行……回光返照也行……”  他微微偏头,像一只被遗弃却又终于回家的小狗,卑微又满足。  “真好……”他轻声道:“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谁说要你死了?”她捏住他的下巴:“我在这里,你不会死。”  姬越听不见她的承诺,所以当然没有反应。只是他感觉到了下巴上的力道,以为她要亲吻他,于是便把脸配合地凑过来,还轻轻撅了撅嘴。  穆樱这才意识到,姬越他除了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而很早之前,他的味觉也早就消失了。  所以……是只保留了一点触觉吗?  穆樱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亲他,只是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  不过姬越好像也没奢望过她亲自己,单单被手指贴了一下就满足了。  他歪了歪头,又去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对我好温柔……”  于他们而言,她用手指抚摸他这样的动作本不过是最寻常的安抚触碰,可现在……竟然已是他不敢奢求的宠溺了吗?  不过是……被手指摸一下,就能说她温柔。  穆樱目光软了下来。  她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鼓励一般也贴了贴他。  光是这一个举动便让姬越失去血色的脸都微微泛红了,眼眶也微微湿润:“这次的梦……好美啊。”  被她这样轻轻安抚着,即便听不见她说话,他也依旧乖巧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手还固执地贴在她的脸上,不肯松开。  穆樱也没有像先前那样,不耐烦地推开他。  就是这一点点仅存的宠爱,让姬越再次落下泪来。  他瘦削的脸颊不停地发颤。  他终于卸下所有的心防,哭着面对她:“阿樱……我果然不行……我一个人果然不行……”  “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成婚,受不了你嫁给别人……”  “我也受不了娶别人……我疼……我难受……我没法放你走……”  “我放不了……我只能……放弃我自己……”  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要放你走,我只能死……阿樱,你不要我了,我就只能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他大睁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声调卑微颤抖:“再救救我吧……”  穆樱突然倾身抱住了他。  她半生清冷,因为身世原因,所以从来无亲无靠。  活到十六岁的时候,还从未有人将她视作唯一,也从未有人能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她一路摸爬滚打,自己教会自己长大。  她看透世间凉薄,所以不轻易相信感情,总要权衡利弊、总要保证自己能进退有度。  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他。  最初他们感情最好那年,她对姬越有过动心却也从不贪恋。  但……姬越他却不一样。  他热烈、偏执、轰轰烈烈,在最不懂爱的年纪,给她的都是最为固执的偏爱。  可他不懂表达,自尊心强,还总被骨子里的帝王权势所桎梏,几乎要毁了她;而她本就没有感知爱的能力,却能轻易感受所有的恶意,所以心灰意冷。  直到她铁了心离开,他终于幡然醒悟……  那个时候,他捧起他潜藏许久、苦苦珍藏的真心,献到她的面前来,但她已经不再稀罕,不再相信。  可后来,哪怕一次次被她冷脸相待,哪怕为了赎罪而把自己折腾的遍体鳞伤、姬越也是从不退缩一步的,他总要死死攥住她才安心,一点也不愿意放开。  这分明应该是她曾经最为期盼的感情。  可偏偏,这般焚尽自我的赤诚,被她的疏离和抗拒毁在了一座皇城里,差点掩埋掉了。  穆樱知道自己,她看似冷淡疏离,骨子里却极度缺爱。  她接受不了平淡相守,也无法接纳利益交换的感情,她要的从来都只是孤注一掷的偏爱。  但先前,因着旧事成为了心结,她总是一叶障目地看待问题,认为事物非黑即白,认为她要同他在一起,就务必只有留在皇宫一个选项。  而他也会理所当然把她捆绑在皇宫,终究会变成和他那个先帝爹一样,薄情寡义、昏庸无能。  却从没想过,也去试着信任姬越……去相信他改好了……去相信他爱她……去相信他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去伤害她。  她应该要同他好好谈谈将来的……而不是一味逃避……  所幸,这样的感情,她终于还来得及挽回。  至于自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