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乍然听闻这婆媳矛盾的真相,乍然听闻妻子的怨恨,让他都觉自己整个人脑浆都被活活打出来了。  于是,他下意识的用忠诚的思维逻辑,逼着自己修复崩裂的脑浆,转动思绪:“可……可你怨恨归怨恨。按着你的说法你是自愿护着小少爷的。那你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小少爷认回。”  “甚至你只要说一句咱们忠国没有死,那我完全不会想着纳妾生子传承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爵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一话静止了,阿月大口大口喘着气许久,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解释道:“我们几个能够狸猫换太子,亦也是夫人同意啊。”  “小孩子本就得精细养着,更别提生来就孱弱的小少爷了。而那个时候所有人几乎默认镇国公巡边是帝王捧杀,是帝王在逼镇国公造反。哪怕不反,或许都会捏造个反。毕竟只要消息传回京城就好,可以不用管现实如何,就会让那些人名正言顺的控制镇国公府的家眷,就可以连根拔起。”  “所以夫人说了,就权当小少爷死了。”  阿月说着,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将信笺“刺啦”一声,飞快的撕扯成碎片。  速度之快,沈伯爷想要抢回一二都不行,只能气得伸出手指,愠怒:“沈阿月,你疯了吗?”  “对,还有同姓不婚。”一听自己被点名道姓,阿月哈哈哈嗤笑着,将手里的碎片狠狠朝半空中扬起。她昂头看着碎片飘落的场景,只觉自己看见了一朵朵血花在飞溅:“那些文人好讲究啊,真的好讲究啊!”  同姓不婚这制度的确是从古开始就有,是用来防止同宗的人成婚诞下畸形的孩童。例如《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不蕃,即不健康、先天不足。  可这样的条例,却被堂而皇之的用来攻讦两个随着主家姓的奴才。一方面鄙夷他们是奴才,一方面又用这制度来逼他们这奴才跟主家做个彻彻底底的切割。  “我是孤儿,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拉扯大的。有懵懂记忆,便是在人贩子手里讨生活。快死的时,遇到了开国遇到了国公府采买仆从。其他人都不要我,是老国公要了我。说府里小子多,没有个闺女。”  “我有幸得到了医治,跟着侍卫们也能学武还能跟嬷嬷学厨,还有月钱零花。”  阿月笑着,还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痕,说得骄傲至极:“我们两成婚,国公府也出了嫁妆呢。”  “可却被文臣揪着说同姓不婚。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他们是在逼你改回本姓,削减镇国公一派影响力。”  “你不愿意。”  “所以所有朝廷册封诰命的圣旨,我沈阿月就没了姓,就成了阿月。旁人也叫我伯爷夫人、月夫人,还有些阴阳怪气的唤我阿月夫人,借此点我丫鬟名。我不会像京城那些夫人一样,能被冠上娘家的姓。”  “也得不到礼法规定的夫贵妻荣。”  听得这事,曾经他们夫妇也吵闹过的矛盾被提及,沈伯爷眼眸微微一眯,看向阿月的表情愈发复杂。  多年的情谊,让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敏感的察觉到阿月是在借着这件事引起他的愧疚,是在将矛盾转向文臣。  而不是真真的坦诚原因。  “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想你好,更想国公府好。”阿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着,就连眉眼都染上了阴鸷:“可夫人她们可能读书太多了,有我这种奴才不懂的家国天下。”  见状,沈伯爷吓得一颤,敛声屏息,唯恐自己呼吸声太大激怒到了情绪激动的阿月。  因为阿月这一刻的情绪倒是真真切切,没有掺杂任何的虚假。而他之所以能够笃定阿月的真情实感,亦也是他也经历过,他也不懂,不懂镇国公怎么做得到放下仇恨,对武帝尽忠,甚至不对文臣打压排挤。  而阿月理都没理沈伯爷,径直诉说自己的怨恨,诉说自己当年鬼使神差忽视门子肆意懈怠的缘由:“所以可能我也恨夫人吧。”  说完这话,她仿若被抽调了所有的脊梁骨一般,直接瘫坐在地,失神的看着自己亲手撕裂的碎片:“我只是奴才。”  “赵氏孤儿那戏本里,护主的是赵家的门客程婴,”阿月将自己几乎倒背如流的戏本人物一一道出:“和公孙杵臼。他们不畏强权、视死如归、忠义重信,几十年如一日,不忘初心的护着赵家遗孤赵武,护着他长大成人,护着他洗刷赵家的冤屈。”  “可是我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做不到……做不到……”  “我做奴才做不好。”  “做母亲更是失败。”  “唯一能够勉强拿得出手的便是做好了沈伯爷的妻子,容得了你纳妾生子传承香火。”  顿了顿,阿月抬眸看向沈伯爷,做了最后的总结:“沈有梁,你也做不到几十年如一日的尽忠,那你就千万别打扰小少爷了。”  “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既然能够让锦衣卫来调查,那说明小少爷是真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沈有梁看着妻子的哀求没有开口,只垂首看着地上的碎片。  这些碎片,四分五裂的。  就好像他们夫妇间此刻的隔阂。  “我要等娘清醒,向她求证。”沈有梁慢慢蹲身,收拾碎片,沉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回道。  阿月听得这话,无所谓的点点头。  见状,沈伯爷心都沉到低谷了,他没忍住抬眸看向窗外,想要借着窗户看看窗外的天。但还没来得及看见湛蓝的天,就撞见了灰扑扑的院墙。  他克制不住的跟记忆中的京城对比起来。  北疆的院墙不像京城那般精致,更不像国公府雕龙画凤,端得磅礴大气,富贵优雅。北疆的院墙,饶是伯爷府,这院墙也是防风实用为主,只是简单黄泥抹了面。  眼下光照暗下来,在院墙上噗洒着幽暗的光。照着本就化雪的天,本就不甚晴朗的天,愈发透着些幽冷。  捋了捋自己身上的武袍,沈伯爷将所有碎片收拾妥当后,也没开口让阿月起来坐坐。提醒了一句当心受凉后,他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逃避,疾步匆匆去了后院的农田。  一跨入垂花门,果不其然就看见了紧紧握着锄头的娘。  他的娘自打血案过后,本就因常年挨饿战争伤了的身子骨加上郁结于心,直接疯疯癫癫,难以医治。就连苍老,也比一般的老人老得特别快。  不到六十五岁的人,可身形颤颤抖抖的,像是上了百岁的人。  但此刻本来因年岁老去逐渐浑浊的双眸此刻迸发着鹰隼般的锐利,仿若画龙点睛的一笔,顷刻间让人都鲜活了几分,带着蓬勃的生机。甚至手握锄头,仿若持枪的将军,带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坚毅。  一听得步伐响动,眼神杀就随之来袭。  迎着亲娘横扫过来的眼神,沈伯爷脚步愈发轻了两分,眼底带着自己都察觉的探究看向人:“娘,是我,有梁。”  “儿,有仇敌。”握着锄头的沈瑶轻声说着,挥挥手,示意人朝她身后躲:“莫怕,有娘在。”  听得这一句话,沈伯爷轻轻嗯了一声,迈步到人身后,目光定定的看着站在他前面似乎永远能够站在他前面的娘,小声道:“娘,您知道玲姨吗?”  “嘘嘘嘘,都跟你说了有仇敌了。”沈瑶直接抬手扑棱了一下沈伯爷脑袋:“轻点。咱们去将军营帐,护着大少爷他们撤退。”  “老邵那些狗王八羔子打不赢,就只会下作的偷袭家眷村。”  沈伯爷看着边说还拽着他脚步往东边走的娘,眼眸暗了暗。  这十几年来,娘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开国之前他们在家眷村生活,跟着家眷村一起转移的点点滴滴。  原先觉得很正常,但眼下他莫名的便觉得,这些事像是在提醒他,提醒着他沈有梁莫忘记沈家的恩情——若不是沈家收留,他们一家是乱世的草芥,活不到太平时代,更没有机会自己站稳脚跟后还接着亲友一起投靠。  像他更没有习武学文的机会。  客观而言,他们家像忠仆,又像是依附在镇国公府的小人,借着国公府吃饱喝足,青云直上。  回忆骤然而止,沈伯爷看向镇国公,不愿去回想自己提出要告知镇国公真相让孩子认祖归宗爆发的争吵。  急急忙忙的,他转移话题,问:“您……您……您应该早就知道这许家哥俩的户籍了,为什么不让哥俩去沈家去读书?”  “就凭玲姨,您也可以收他们为徒。”  镇国公看着不知想到什么,恢复几分精气神的沈伯爷,认真解释道:“这哥俩可是有机缘的。你别看朱县丞只是个县丞,但他是正儿八经的三甲进士。”  “进士启蒙,黎探花是手把手指点。这待遇,去国公府能有?老白咱们说实话,是屡屡考不上进士的举人。”镇国公真挚无比:“咱也得承认的,科考榜上有名那是厉害的。两个厉害的人都在教哥俩了,我插一脚算什么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