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走在前面,速度不快。我有时间东张西望。
透过树影重重,能看到远处山峦上的茶园。这个时候不是采茶的季节,茶园虽然郁郁葱葱但是没有劳作的人。
我发现自己正在进入雨林季节,树木与其他地方的青黄不同,呈现出一种郁郁葱葱的茂盛。
拐过几处陡峭悬崖上的坡路,我看到一栋藏民的房子。
闷油瓶骑马朝着房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就下马不行,看来那栋房子是他的目的地。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下马,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房子前,见到闷油瓶来,她很是高兴地迎了上来。
两人用藏语对话几句,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友好地笑了笑,随后转头走向房子。
闷油瓶回头示意我一起跟上。
说是房子,我觉得这里更像一处碉堡,有着一扇看起来无比坚固的铁门。女人打开厚重的铁门,邀请我们进去。
房子内很整洁,宽敞的客厅里整齐地摆放卡垫,柜子上规整地摞着很多茶叶罐子。两个小孩子看到有人进来,好奇地打量着。
大一点的那个四五岁,应该认识闷油瓶,她向闷油瓶打招呼,随后跑进了里屋。
女人邀请我和闷油瓶在卡垫上坐好,拿出一盏茶壶,为我们两个倒上了茶。
“尝尝,这是留下来的春茶。”女人笑着说。
墨脱的茶非常有名,我尝了一口,清新回甜。
应该买一些带回去给我爸和二叔,说不定能从二叔那里捞回点别的好东西。
正想着,那个孩子已经从里屋搀扶出一位老人。
老人面部布满皱纹,干瘪嘴唇向内抿着,看到闷油瓶,她才露出笑容。
“最近还是不舒服,骨头疼。”女人说,“前几天非要出门,脚还有点肿。”
“还是风湿。”闷油瓶说。
老人听不懂两人的汉语交流,笑眯眯地看着我和闷油瓶。
闷油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确认了一下,又重新包好。
我看到牛皮纸包的是一些类似根皮的草药。
“还是五加皮吗?”女人问。
“嗯。”闷油瓶说,“适合拉姆。”
似乎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拉姆看了看闷油瓶,说了几句藏语。
我想起旺姆讲的那个关于熊的故事,当时的拉姆还是一个手握铁锹,试图从熊手下保护自己家人的年轻女人,而现在已然迟暮。
怪不得她们家的房子那么坚固,还安装了铁门。
闷油瓶在牛皮纸上写好注意事项,将纸袋递给女人。
拉姆却先接过了纸袋,拿在手里。
“妈妈我是干什么的?什么都要自己来!”女人有些呻怪道。
拉姆听不懂自己女儿说的汉语,只是呵呵笑。
我莫名有些难过。
告别拉姆一家,我和闷油瓶继续在山林中前进。
可能是附近有人家居住的原因,这里的路宽敞一些,我和闷油瓶可以并排骑马。
我偷偷看过去,闷油瓶的侧脸依旧年轻。我第一次见他时,以为他也就二十出头,水嫩嫩得像个大学生,哪里知道百岁老人竟在自己身边。
我很想问问他,活得很久是什么样的感觉。见到拉姆之后,我突然不想问了。
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不但是他在墨脱生活中的匆匆过客,更是他几乎无限生命中的过客。
曾经年轻的记忆也会被苍老的面容覆盖,而我想给他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一些难以忘记的记忆。
见我一直看他,闷油瓶也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要去的村庄还有多远?”
“一个小时。”闷油瓶回答。
我们在山林中继续前行。
这个村的村长我见过,他是个执着的人,这段时间天天来到闷油瓶家,问能不能上门看诊。
白玛和闷油瓶都会时不时去附近的病人家中看诊。但是这个村子中间隔着一条河,河水湍急,河边都是悬崖峭壁,村民只能用钢索滑轨进出村庄。
如果来到河边,没有村民发现有人要过河,送来滑索,那这河是完全过不去的。
正因如此,白玛和闷油瓶从来不去那个村子。
但是最近村里的病人多了起来,病人又没办法用滑索过河。村长没有办法,只得出来找医生。
闷油瓶最初是拒绝的。他没去过这座山村,不了解村里的情况,总不可能背着所有药材坐钢索滑轨。
“您就带几个常用药就行,其余的我来取,”村长哭丧着脸,“求您了!”
闷油瓶还是答应了。
我们七拐八拐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村口。
说是村口,其实就是悬崖边滑轨滑行的地方。我和闷油瓶刚拐过山崖,就看到村长正等在钢索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