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叹于其美貌的,有欣赏其气度的,自然,也少不了来自某些角落、带着审视与轻蔑的打量:一个商贾之女,竟也能登堂入室,与官宦子弟同席?
  苏清颜迅速地收回视线,鸦睫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指尖残留着微凉的瓷意。
  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泛起涟漪。
  又是她……苏清颜暗自思忖,这等清雅集会,一个满心盘算、锱铢必较的商女来此作甚?
  难道也想附庸风雅,抑或是另有所图?
  林红袖的目光,如同带着某种敏锐的直觉,几乎在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那抹青碧色。
  在满眼的锦绣堆里,苏清颜那份清冷简直像一块醒目的寒玉。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上元节那场不甚愉快的交锋倏然掠过心头。
  林红袖心下轻嗤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从未有过芥蒂。
  她径直走向安排好的席位,姿态优雅地落座……随即侧身与邻座几位衣着华丽的富家小姐寒暄起来。
  她笑语晏晏,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仿佛全然沉浸在这虚伪的应酬之中,那点旧时的龃龉早已被抛诸九霄云外。
  诗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络。
  太守为助兴,命人取出一幅新得的古画:《春江晓雾图》。
  画卷徐徐展开,只见烟波浩渺,远山如黛,晓雾缭绕江岸,意境朦胧深远,引人入胜。
  太守捋须笑道:“此画意境空灵,正合春意。”
  不如请诸位才俊佳丽即兴赋诗一首,以画为题。佳作当得彩头,便是这方上好的松烟古墨!”
  此言一出,席间才子们顿时精神一振。
  有人捻须沉思,眉头紧锁,有人闭目凝神,手指在膝上虚划,更有几位自负才思敏捷的,已然铺开宣纸,蘸饱了墨,就要挥毫泼墨。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那画卷上,专注而沉静。
  她凝视着那迷蒙的雾霭、隐约的舟影、成双的白鹭,清泠的眸底渐渐映出画中山水,光华流转,仿佛有灵犀一点通。
  自幼浸淫诗书,她于此道天赋极高,此刻画中意境已在她胸中徐徐展开。
  不多时,已有数人呈上诗作。
  太守一一品评,口中虽称「尚可」、「颇有巧思」……但眉宇间难掩平淡之色,显然未见能真正打动人心之作。
  待轮到苏清颜时,她从容起身,步履轻盈地行至书案前。
  纤纤素手执起狼毫,饱蘸浓墨,对着铺开的宣纸略一沉吟,随即落笔。
  笔锋流转,行云流水,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行行娟秀灵动却又内含劲骨的行书:“晓雾拂江岸,烟波隐翠微。”
  舟轻云影破,春深鹭双飞。
  水墨千般意,山河一梦围。临风欲长啸,恐惊露沾衣。”
  诗成搁笔,满场先是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像是被诗中那开阔的意境和微妙的余韵所慑。
  紧接着,赞叹之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好诗!”
  “贴切,精妙!”
  “尤其这「水墨千般意,山河一梦围」,真乃神来之笔。”
  “末句更是绝了,将赏画者的沉醉与小心刻画得入木三分。”
  “好!好一个「水墨千般意,山河一梦围」!苏小姐果然才情冠绝临安,当之无愧!”
  太守拍案叫绝,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激赏。
  席间赞誉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无数钦佩、艳羡的目光聚焦在苏清颜身上。
  苏清颜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只对着主位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姿态端庄地退回座位。
  那宠辱不惊的模样,更添几分高华气度。
  可就在她落座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向林红袖所在的方向。
  诗会下
  这一瞥之下,苏清颜的心湖轻轻一荡。
  只见林红袖正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青瓷茶杯,红唇浅浅地贴在杯沿,嘴角分明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慵懒,甚至还带着点玩味,落在苏清颜眼中,却解读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不以为然,仿佛在说:诗是好诗,可惜……只是诗罢了。
  林红袖确实觉得这诗做得极好,意境悠远,字字珠玑,连她这不甚通诗的人都觉得悦耳。
  只是,她骨子里那份商贾的务实天性兀自盘踞心头。
  风花雪月再美,吟咏得再动听,在她看来终究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不能换成真金白银填饱肚子。
  正巧此时,席间有人谈及一桩眼下棘手的难题:今春江淮一带丝绸大获丰收,产量激增。
  然漕运阻滞,官道不畅,导致大量上好的丝绸积压本地,价格一落千丈,让辛苦一年的蚕农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