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下面还放着一枚硬币。
  江逐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话……
  “我听说把两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这样的话,我也就能看到鬼了。你愿意让我沾沾你的光吗?”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他说:“可是这样的话,你不会怕吗?”
  那个小男孩满不在乎地说:“鬼有什么好怕的?要是我能看到鬼,我肯定会跟他聊天,然后我还要跟别人吹牛。你能看到的事情别人看不到,那只能说明你与众不同。”
  “我太崇拜你了,所以你愿意跟我分享吗?”
  记忆里,自己点了头。
  小男孩用剪刀剪下自己的一小撮头发,又剪下他的一小撮头发,用一根皮筋牢牢绑住。
  “这样的话,我也就能看到鬼了。以后我就跟你一样了。”
  说完,他拿出一枚硬币,塞到他手里:“这个是给你的,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
  那时候年纪大小,他以为把头发绑在一起,对方就真的也能看到鬼了。
  后来跟爷爷学了这些东西,才知道哪有什么绑头发就能通灵的说法。
  根本看不到,那应该是小男孩故意骗他的吧?
  那时的自己,真的因为这个世界有跟自己一样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江逐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手里那一小撮头发,还有那枚硬币。
  不对。
  头发上,是于斯的气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拿着那撮头发,缓缓转向床上的人。
  两股气息缠绕在一起,融合了,没有任何排斥。
  这确确实实是于斯的气息。
  家魂契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于斯的气息,不会错的。
  这就是于斯的气息。
  他呼吸不上来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了上来。
  于斯就是那个小男孩。
  对呀。
  他怎么没有想到?
  于斯为什么会走进这间铺子?
  为什么会信任他?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怕他?
  为什么明明那么社恐,却愿意留下来?
  因为这里有一丝他自己的气息。
  那个江逐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来自童年的气息。
  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他以为的缘分、以为的命运,这一刻全都否定了他。
  是故人归来。
  记忆中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小男孩,张扬、明媚、开朗,会挡在他身前替他赶走欺负他的人……
  和眼前这个怯懦的、瘦弱的、说话都结巴的少年,根本不像一个人。
  可气息不会骗人。
  可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腰上的疤、脚踝上的疤、那些噩梦、那句“放过我”……
  他觉得脸上痒痒的,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看着手上的水渍,愣住了。
  从小时候到现在,他已经不怎么哭了,因为他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这一次,他再一次败下了阵。
  鬼流泪正常吗?
  江逐坐在床边,指尖捻着那撮用皮筋扎紧的头发,发丝早已枯黄褪色。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亮。
  小男孩踮着脚,认真地把他和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这样我们就一样啦。”小男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这个会弯着眼睛笑的人,正缩在他床上,穿着他扎的白色睡衣。
  江逐把那撮头发重新收进木盒,硬币放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
  雨水从廊檐滚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汪一汪的水洼。
  靠在廊柱上,点了支烟。
  一年,他一定会找到真相,然后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烟抽到一半,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烟摁灭在廊柱上,转身走回去。
  于斯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醒了?”江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于斯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胸口发堵。
  “疼吗?”江逐问。
  于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摇摇头:“不疼了。”
  “撒谎。”
  于斯很认真,“没有撒谎,真的不疼了。就是……有点累。”
  江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再问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睡吧。”江逐说。
  于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江逐。”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江逐的手指顿了一下,克制、冷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为什么……这么问?”他声音哽咽。
  于斯声音闷闷的:“就感觉……我老是给你添麻烦。雷追着我劈,把你的屋顶都劈烂了。陈晚走了,朵朵拉拉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