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江逐说,手上没停,“我只会做这个。”
  他做得很认真,但也很简陋。
  一个纸糊的棚子。
  最后,他在铺面上方,横着架了一根竹竿。又拿起了那两盏白灯笼。
  灯笼是普通的白色油纸灯笼,骨架是细竹篾。江逐咬破指尖,用血在灯笼表面画符。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左灯:“归”。
  右灯:“安”。
  写完字又将灯笼挂上横杆,做完这一切,时间才过一半。
  别的选手还在热火朝天地砌墙、挖坑、布阵,江逐这里已经完工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一个纸糊的棚子,两盏没点亮的白灯笼,在阴风里轻轻摇晃。
  寒酸,甚至有些可笑。
  几个路过的选手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嗤笑。
  “他就弄这么个玩意儿?”
  “纸糊的?今晚起阵风就散了吧?”
  “那灯笼上画的什么鬼画符……”
  江逐当作没听到。
  他转向于斯:“过来。”
  于斯走了过去,江逐把他带到纸扎铺的正中央,背对着那片老坟。
  江逐说,“今晚你就站在这里,背靠这根柱子。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这两盏灯笼,会护着你。”
  “那你呢?”于斯问。
  “我在你前面。”江逐说。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灯笼快要灭了,或者你觉得撑不住了,你就做一件事。”
  “什么?”
  “折个东西。”江逐说,“随便折什么,纸鹤,花,什么都行。折的时候,想着我。”
  于斯不解:“为什么?”
  江逐说,“家魂契连接着你我。你的念头,我能感觉到。同样的,我的念头,你也能感觉到。如果你集中精神想着我,折出来的东西,会带着你的念。在特定的情况下,这种念对我有用。”
  他说得含糊,但于斯感觉听懂了。
  天色越来越暗,乱葬岗上刮起了风,带着呜咽的声音。
  大部分选手的建筑都已成型。
  有八卦形的石亭,有金字塔形的土堡,有挖下去的地穴入口,甚至还有一个用桃木钉出北斗七星阵的露天法坛。
  李祁的建筑最是气派,一座青石垒成的八角亭,亭角挂着铜铃,亭中心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柱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在阴风中竟不散。
  亭子周围,隐隐有光华流转,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他站在亭中,目光扫过全场,在江逐的纸扎铺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掠过一丝嘲讽。
  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沉厚的鼓声,从山下传来。
  “时间到!”
  工作人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在坟地上空回荡,“请各位选手携助手进入各自建筑!一炷香后,鼓声再响,方可离开!期间灯笼不灭,人不离位,否则视同弃权!”
  人群骚动起来。
  选手们带着各自的助手,有的是徒弟,匆匆进入建筑。
  江逐拉着于斯,走进那个纸糊的棚子,里面空空荡荡。
  池宴和林青也进了他们的区域,一个用青砖简单围起来的圈子,里面堆了些五色土,插着那几张血符。
  池宴盘腿坐在中央,林青飘在他身侧,神情肃穆。
  风越来越大,呜咽声变成了尖啸。
  乱葬岗的夜晚,降临了。
  活人禁地3
  起初是寂静,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任何声音在空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响。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数清自己的呼吸。
  第一声呜咽响了起来。
  从某个塌陷的坟洞里传来,拖得长长的,带着无尽的悲苦。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无数的哭声、叹息声、低语声,从地底、从坟堆、从空气中渗透出来。
  “来了。”江逐低声说。
  于斯攥紧了拳头,黑暗里,浮现出影影绰绰的影子。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白雾。它们飘荡着,漫无目的在坟堆间游走。
  几个影子飘近了江逐的区域,它们在纸扎铺外徘徊,似乎有些困惑。
  这座纸糊的建筑,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但温暖的气息。
  一个穿着破旧寿衣的老太太鬼魂,颤巍巍地飘到灯笼下。
  她仰起头,看着灯笼上那血写的“归”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走进了纸棚。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地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它们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但都没有恶意。
  不过短短几分钟,这个小小的纸棚里,竟然站满了鬼魂。